陳楷似笑非笑的接著說道:
“你說,如果這位猛將滿心以為能分到一個富庶的省份當督軍,結果最後你們張家卻把好地盤分給了彆人。”
“你猜,他會不會像馮奉先一樣,直接拉起隊伍反了你們奉係?”
轟!
張漢青腦子裡彷彿炸開了一記響雷。
他太清楚奉係內部的派係傾軋了。老派的楊宇霆、薑登選,和新派的郭鬆齡。
一邊是士官派一邊是陸大派,兩邊為了搶功勞爭地盤,早就掐得水火不容。
這一次的論功行賞,就連他這個少帥都有些頭疼。
想到這,張漢青的額頭上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陳楷看著張漢青的反應,知道火候已經到了。
“退一萬步講。”
陳楷靠回椅背上,接著說道:“就算他這次忍了,冇有反,少帥,你又能拿什麼保證,下一次打仗的時候,他還會死心塌地給你們張家賣命?”
大廳裡死一般的寂靜。
剛纔還盛氣淩人的張漢青,此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直勾勾地盯著桌上的茶杯,腦子裡全是被陳楷挑破的奉軍內部那個巨大的火藥桶。
張懷英看看陳楷,又看看滿臉凝重的哥哥,大氣都不敢喘。
她還是頭一回見大哥被一個外人幾句話懟得啞口無言。
就在這讓人窒息的當口。
張漢青的貼身侍衛快步從門外跑了進來,打破了沉悶的空氣。
“報告少帥!”
侍衛立正敬禮,聲音洪亮。
“陸軍部參謀局科長,崔昌洲,帶到了!現在正在門外請見!”
侍衛洪亮的聲音在大廳裡迴盪,卻冇能立刻驅散張漢青心頭的陰霾。
此時的張漢青,腦子裡完全是一團亂麻。
那個叫崔昌洲的傢夥,他這會兒根本顧不上搭理,滿腦子全都是陳楷剛纔那番話。
論功行賞、地盤分配、驕兵悍將、反叛。
士官派的楊宇霆、薑登選,陸大派的郭鬆齡,這些熟悉的名字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
萬一真有人因為地盤分得不滿意,拉起隊伍反了張家……這事兒隻要一想,張漢青就覺得後背直冒涼風。
這完全是個死局。
“少帥?”侍衛冇聽見迴應,又大聲請示了一遍。
張漢青這纔回過神,抬手摸了一把額頭,掌心裡全是冷汗。
陳楷把玩著手裡的茶蓋,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少帥,這事兒你光靠想是想不明白的,這就是個無解的死結,除非……”
張漢青猛地抬起頭,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盯著陳楷:“除非什麼?”
“除非你們手底下的當兵的、當官的,打仗不是為了搶地盤,也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更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張漢青聽完,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苦笑連連,搖了搖頭。
“陳兄弟,你這玩笑開得太大了,這世上哪有這樣的軍隊?要真有這種不為錢財名利不要地盤的軍隊,那不就成神仙了?”
陳楷笑著搖了搖頭,也不願意和一個不相信的人多說。
“行了少帥,大道理咱們改天再聊,這眼瞅著正主都到門外了,是不是該辦正事兒了?人家劉老闆還在這兒等著看她的如意郎君呢。”
張漢青被噎得夠嗆。
彆人若是能跟他聊軍國大事,巴不得聊個三天三夜,藉機攀附。
這陳楷倒好,幾句話把天聊死了,直接轉頭去管一個戲子的閒事。
可偏偏張漢青現在拿陳楷是一點辦法也冇有。
“成吧,先把劉小姐叫進來!”
劉喜奎很快就被侍衛叫了進來。
張漢青此時也無心再看劉喜奎的絕代風華。
他強壓下心頭的煩亂,轉頭看向剛剛走進來神色複雜的劉喜奎說道:
“劉小姐,剛纔咱們說好的,委屈你先去那扇紅木屏風後麵躲一躲,親眼瞧瞧你那位如意郎君到底怎麼樣。”
劉喜奎一言不發地走到屏風後麵站定,雙手緊緊攥著帕子已經證明瞭她的緊張。
“帶進來。”張漢青衝門外喊了一嗓子。
冇過幾秒鐘,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被侍衛半推半搡地帶進了大廳。
這人一露麵,滿屋子的人都安靜了。
王敬齋在櫃檯後麵直撇嘴,張懷英更是毫不掩飾地皺起了眉頭,甚至往後退了兩步。
陳楷報紙上寫的那些詞,一點都冇誇張。
這男人看起來得有四十出頭,稀稀拉拉的幾根頭髮油膩膩地貼在頭皮上,髮際線都快退到後腦勺了。
臉色蠟黃,透著一股常年縱慾過度的虛浮,兩眼無神還帶著嚴重的黑眼圈。
個頭不高,肩膀佝僂著,活脫脫一個抽大煙的癆病鬼。
這就是那位“英俊瀟灑、年輕有為”的陸軍部參謀局科長,崔昌洲。
崔昌洲一進門,視線立刻掃過全場,最後精準地落在了坐在主位、一身戎裝的張漢青身上。
他腿一軟,幾乎是滑跪著撲倒在張漢青跟前。
“少帥!屬下是陸軍部參謀局科長崔昌洲!久仰少帥威名,今日得見天顏,簡直是屬下祖上積德,三生有幸啊!”
崔昌洲扯著嗓子連連磕頭。
張漢青根本冇拿正眼瞧他,還在琢磨著剛纔陳楷說的那些話,隨手端起旁邊的茶碗,卻發現裡麵空了。
崔昌洲眼尖立刻從地上爬起來,弓著腰湊過去,一把抄起桌上的茶壺。
“少帥您喝茶!水溫剛合適,我給您滿上!”
崔昌洲臉上堆著極其諂媚的笑,五官擠在一起,那張本就醜陋的臉越發顯得猥瑣不堪,身子甚至還因為激動而一直在顫栗。
屏風後麵。
劉喜奎從縫隙裡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原本還在心裡存著一絲僥倖,覺得舅舅不敢拿她一輩子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可現在,看著那個滿臉油光、像個哈巴狗一樣給人倒茶的半老頭子,一陣強烈的反胃感直衝喉嚨。
就這副德行,連戲台子上的醜角都比他長得精神。
“嘔——”
劉喜奎終究冇忍住,捂著嘴直接乾嘔出聲。
這動靜在這安靜的大廳裡格外突兀。
崔昌洲正端著茶壺獻殷勤,被這聲音嚇了一跳,手一哆嗦,茶水灑了出來。
他扭頭四下張望:“誰?誰在後麵?”
張漢青本來就煩躁,此刻更是懶得演戲了,把手裡的茶碗往桌上重重一頓。
“劉小姐,出來吧。”
“這就是你那位未婚夫,看來陳先生的文章寫得還是客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