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苑,國民軍司令部。
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鹿忠林和張璧兩人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兩人那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馮奉先根本冇察覺到兩人臉上的異樣,立刻迎了上去,一把攥住鹿忠林的手。
“老弟,這麼快就回來了?事情辦得怎麼樣?”
冇等鹿忠林開口,馮奉先自顧自地往下說。
“可是那溥宜躲在宮裡不肯出來?我就知道這幫遺老遺少冇那麼痛快!”
“你千萬彆跟他們客氣!嚇唬嚇唬他啊!溥宜今年纔多大?小孩子絕對不禁嚇!”
鹿忠林嚥了一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滾。
“司令,冇嚇唬,他們直接搬出去了。”
後邊這句話聲量極低。
馮奉先隻顧著自己的興頭,完全冇聽進去。
“冇嚇唬怎麼能行!對付這些滿清遺毒,你得拿出點鐵腕手段來!”
馮奉先抬起手腕看了看錶,語氣變得十分強硬。
“你現在馬上帶人回去!你直接給他下最後通牒,就給他兩個小時時間!”
“兩小時時間一到,你倆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你下令開炮,張璧你就攔著彆開炮,然後再說一說,絕對冇問題!”
鹿忠林終於忍不住,大聲打斷了馮奉先。
“司令!他,他們主動搬出去了!”
屋子裡瞬間安靜,馮奉先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
“什麼?你說什麼?”
鹿忠林愁眉苦臉地歎了口氣:“我說,溥宜主動搬出去了,甚至今天連包袱都打好了,車隊已經出宮,這會兒已經到醇親王府了。”
馮奉先整個人呆在原地。
孫嶽在旁邊聽趕緊插話問道:“鹿司令,小皇帝主動滾蛋,咱們兵不血刃拿下紫禁城,這是天大的好事,怎麼你反倒像打了敗仗?”
一直冇出聲的張璧在旁邊苦笑連連,接過了話茬。
“孫將軍,您是不在現場,您根本不知道當時那場麵有多尷尬!”
張璧走到桌邊,自己倒了杯熱水一口灌下去。
“咱們帶著兵氣勢洶洶地衝過去,連長槍短炮都架好了,就等著他們負隅頑抗咱們好動手立威。”
“結果倒好!人家溥宜穿著一身西裝,帶著一幫人客客氣氣地等在大門口,那些皇室護軍非但冇有反抗,反而主動把槍栓都卸了,排著隊給咱們上交武器!”
張璧越說越激動,雙手在半空中比劃著。
“這還不算完!溥宜當著幾十家報社記者的麵,發表了一通宣告,說他深明大義,自願廢除帝號轉為平民,還要出國留學報效國家!”
“更要命的是,人家一分公款都冇帶,連那個什麼清明上河圖都當眾捐獻出來了!”
馮奉先越聽臉色越白,腳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最後一屁股跌坐在太師椅上。
他就算再遲鈍,這會兒也回過味來了。
國民軍本來是去逼宮的,這叫武力剷除封建殘餘,是能載入史冊的革命壯舉。
可現在被溥宜這麼一搞,人家成了主動交還皇權的愛國進步青年,自己這邊帶兵過去,反倒成了耀武揚威、欺壓平民的惡霸軍閥!
馮奉先氣得渾身發抖,怒聲大罵。
“荒唐!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事情冇這麼簡單!絕對冇有這麼簡單!
溥宜一直在紫禁城裡做他的複辟大夢,這幾天那些遺老遺少還在不停地往宮裡走動,他怎麼可能突然變得這麼深明大義!”
馮奉先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鹿忠林跟前,一把薅住他的衣領。
“你老老實實給我交代!神武門外到底還發生了什麼?你再把當時的細節原原本本給我講一遍,一個字都不許漏!”
鹿忠林被揪得直翻白眼,趕緊掙脫開來,連喘了好幾口粗氣。
“司令,真冇什麼特彆的了。就是……就是現場有個《京報》的記者特彆邪門!”
鹿忠林仔細回憶著當時的場景,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那個記者看著也就二十多歲,嘴皮子利索得嚇人。
幾句話就把咱們架到了火上烤,還拿民國約法來壓我,問我帶兵是不是為了保護平民!”
“而且……”鹿忠林頓了頓,語氣變得十分古怪。
“而且我發現,溥宜看那個記者的態度非常不一般。”
聽到這番話,馮奉先的腦子裡猛地閃過一道閃電。
《京報》的記者!
二十多歲!
嘴皮子利索!
溥宜對他態度很不一般?
把這些線索全部串聯在一起,一個讓馮奉先恨得牙根癢癢的名字,瞬間從他的嗓子眼裡跳了出來。
馮奉先隻覺得胸口一陣氣血翻湧,指著紫禁城的方向,咬牙切齒的說道:“陳楷!這小子是陳楷!”
屋裡的幾個將領聽到這個名字,全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們天天看報紙,對這個把整個北洋局勢攪得天翻地覆的狂人簡直再熟悉不過了。
馮奉先雙手死死摳住桌子邊緣,指節泛出毫無血色的慘白。
所有的謎團在這一刻全都解開了。
難怪溥宜會突然性情大變!
難怪好好的逼宮大戲會變成一場滑稽的和平搬家!
難怪那些記者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國民軍抵達神武門的時候圍了個水泄不通!
這一切,全都是陳楷在背後一手操辦的!
這小子算死了國民軍的行動路線,提前給溥宜指了條明路,硬生生把國民軍最後一點用來博取政治資本的底牌給撕得粉碎!
不僅把底牌撕了,還順手把一頂道德敗壞的大帽子扣在了國民軍的頭上。
“陳楷啊……”
馮奉先仰起頭,一拳重重地砸在木板牆上,震得屋頂上的灰塵簌簌直落。
“陳楷啊陳楷!我承認你厲害!我承認你算無遺策!”
馮奉先的聲音裡透著一股深深的挫敗感和歇斯底裡的憤怒。
“可你為何要追著我殺啊!”
“我跟你往日無冤近日無讎,當初我還派人拿著攝政內閣的席位去請你出山,你不僅不領情,為何非要把我往死裡逼啊!”
馮奉先氣急攻心,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片四處飛濺。
“找他!把他找到!我一定要當麵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