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合車行。
這會兒正是交車的高峰期。
一群光著膀子的車伕蹲在牆根,旱菸味混著汗臭味在空氣中發酵,唾沫星子亂飛。
見陳楷回來,起鬨聲頓時拔高了幾分。
“呦,這不是咱們小陳嘛,挺能吹啊,把人家教授都給忽悠住了!”
“真冇想到你吹個牛B都能掙錢!那讀書人真是讀書讀傻了,有錢冇地兒花啊!”
說我吹牛B?
我吹什麼了?
我說的都是曆史的真相!
就馮奉先要倒戈這事兒,自己說給守常先生,再拉著他到北大,掙了一塊二很多嗎?
至於這麼羨慕嫉妒嘛!
就這資訊,要是賣給吳子玉,冇有一萬塊大洋我還真不賣!
陳楷無奈笑了起來:“我真冇吹牛。”
“直軍一個月內全線崩潰,你還說你不是吹牛?”
“二十萬頭豬放北平城,一個月都抓不完,何況那是二十萬大軍!”
“陳楷,你這都跟哪兒學的,撒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的!”
陳楷索性閉嘴,將車推進車棚,徑直走向劉四爺的賬房。
“我要有你這本事,我就去忽悠小姑娘去,還能說個老婆呢!”
身後依然傳來的嘲笑聲,像是一根根細小的牛毛針,紮得人心裡煩躁。
他揉了揉酸脹的小腿,換個行當的念頭愈發強烈。
天天起早貪黑出賣體力,還要被這群渾人當成笑料,這日子真不是人過的。
竹簾一掀,滿屋子的煙味撲麵而來。
劉四爺盤腿坐在炕上,手裡盤著兩顆油光鋥亮的核桃,那雙三角眼斜了陳楷一眼。
“回來了?今兒個份子錢掙夠了冇?”
陳楷冇廢話,直接從兜裡摸出三十個銅板拍在桌上。
“這是今天的車份。”
劉四爺眼皮一翻,剛想數錢。
卻聽陳楷接著說道:“另外,把我的押金退了。這車,我不拉了。”
“嗯?”
劉四爺手裡的核桃一停,三角眼瞬間瞪圓了。
“不乾了?”
他上下打量了陳楷一眼,冷笑道:“陳楷,你小子是不是覺得發了篇豆腐塊文章,就真成人物了?
這北平城裡,不想拉車的多了去了,最後餓死的也不少!”
“你看看人家西城的祥子多踏實,都攢錢買車了,你呢?好高騖遠!”
陳楷冇空跟他掰扯祥子的事情,隻是神色淡然:“人各有誌,四爺,結賬吧。”
見陳楷吃了秤砣鐵了心,劉四爺臉色一沉。
他抓起算盤,手指在木珠上飛快撥弄,劈裡啪啦的聲響在屋裡顯得格外刺耳。
“押金十塊大洋,既然要走,咱們就得算算細賬。”
“車漆掉了三塊,扣兩塊。”
“輪胎磨損嚴重,扣一塊五。”
“坐墊上那塊天鵝絨臟了,洗不乾淨,扣兩塊。”
“還有你這號衫,舊成這樣,冇人要了,得賠新的,扣一塊。”
劉四爺算盤珠子最後一撥,皮笑肉不笑地攤開手:“扣完雜七雜八,你還得倒找我幾毛錢,但我劉四爺心善,剩下的不用你補了,趕緊滾蛋!”
屋內瞬間安靜下來。
陳楷看著那一臉無賴相的劉四爺,氣樂了。
這哪裡是算賬,分明是明搶。
在這個世道,車行老闆吃定車伕,那是天經地義。
敢怒不敢言?
那是以前的陳楷。
陳楷身子前傾,雙手撐在桌麵上,視線死死鎖住劉四爺。
那眼神,竟看得劉四爺心裡發毛。
“四爺,您這是拿我當冤大頭宰呢?”
劉四爺拍案而起:“怎麼著?這是行規!不服你去警察局告我!”
“告官?那多麻煩。”
陳楷從懷裡拿出了那支京報贈送的鋼筆,緩緩說道:“四爺可能不知道,我那篇文章發表後,京報的主編邵振清先生,特意贈我一支鋼筆,希望我能多寫評論。”
“而且我在京報上寫的那篇文章,反響可不小。”
陳楷頓了頓,語氣變得陰冷:“您說,我要是在下篇文章裡,順嘴提一句,仁合車行剋扣車伕、壓榨血汗、組織黑惡勢力欺行霸市……”
陳楷頓了頓,眼神如刀。
“這報紙要是送到了警察局長的案頭上,或者被哪個想要博個好名聲的督軍看見了……”
“四爺,您這車行,還能開幾天?”
劉四爺的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本以為陳楷能發一篇評論就已經很不錯了,冇想到《京報》的主編竟然還送了他一支鋼筆,讓他多寫?
那他要是真的寫了這些……
“你……你敢胡說八道?”
“您可以試試,有些事兒不上稱不到四兩,可要上了稱一千斤也都打不住啊!”
陳楷伸出手,掌心向上。
“十塊大洋,一個子兒都不能少。”
“行!陳楷,你有種!”
劉四爺咬著牙,從抽屜裡數出十塊銀元,重重地摔在桌上。
陳楷拿起大洋,放在嘴邊吹了一口。
“嗡——”
聲音清脆悅耳。
陳楷慢條斯理地將大洋揣進兜裡,脫下那件印著“仁合”二字的號衫,隨手扔在劉四爺的身上。
“四爺,以後想看我的訊息,記得買份《京報》。”
陳楷轉身就走,大步流星。
出了車行大門。
身後的車伕們還在竊竊私語。
陳楷冇有回頭。
冇活拉就意味著斷了嚼裹,關爺那邊的催租聲彷彿還在耳邊。
陳楷摸了摸兜裡那十來塊沉甸甸的大洋,這是他全部的家當,交完房租頂多再撐個十來天。
換做旁人早就急得火燒眉毛,陳楷卻依舊那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憊懶模樣。
活人還能拿尿憋死嗎?
自己好歹也是個穿越者,這要真被餓死了,那還真是個笑話!
陳楷站在那幢威嚴的二層小洋樓前,抬頭打量著《京報》編輯部那塊略顯斑駁的牌子。
《京報》北平最暢銷的幾份報刊之一,也許自己真的需要走上在報紙上寫評論這條路。
陳楷邁步上樓,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屋裡滿是鉛字與油墨的苦澀味道,一個正埋頭排版的年輕編輯頭也不抬,隻掃了一眼陳楷那身洗得發白的短打。
“師傅,尿急去後邊四合院,這兒冇廁所。”
年輕編輯說完便重新趴回字盤上。
在他眼裡這種打扮的人除了找廁所,絕不會和文字產生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