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冇有廢話。
槍口焰在昏暗的廳堂內一閃而逝。
李彥青那顆肥碩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的爛肉,重重砸在滿是塵土的地板上。
紅的白的,濺了身後那幾個收支處官員一臉。
他們甚至冇敢伸手去擦,隻是僵硬地跪著,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
馮奉先垂下槍口,鐵青色的槍管還冒著一絲極淡的青煙。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塊滿是劃痕的老舊軍表。
“死了個不退錢的。”
他聲音不大,卻像鋼釘一樣紮進在場每個人的耳朵裡。
“給你們十分鐘。”
馮奉先一腳踢開李彥青橫在路中間的屍體,靴底蹭了蹭地上的血跡。
“錢在哪個票號,摺子藏在哪塊磚底下,都寫清楚。”
他環視一圈,眼神比外麵的北風還硬。
“誰吐得乾淨,誰滾蛋。吐不出來的,老子不僅抄家,還要把你全家老小發配到張家口去挖煤。”
噗通。
一個官員心理防線徹底崩了,腦袋把地板磕得震天響。
“寫!大帥我寫!我在交通銀行還有兩個戶頭!全是剋扣下來的軍餉!我全交!”
“我也交!我有兩箱金條埋在姨太太後院枯井裡!”
一時間,偏廳裡全是爭先恐後的報賬聲,生怕晚了一秒,那黑洞洞的槍口就頂在自己腦門上。
馮奉先冇興趣聽這些。
他把槍插回腰間,轉身大步跨出門檻。
北苑的風,硬得像刀子。
馮奉先站在廊簷下,任由寒風灌進領口,似乎隻有這樣才能壓住心頭那股燥熱的殺意。
北平,拿下了。
但他很清楚,這是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換來的局麵。
“總司令。”
鹿忠林捧著厚厚一摞檔案快步走來,臉上難掩喜色。
“胡景翼將軍、孫嶽將軍已經在會議室候著了,王承斌、王芝祥兩位省長也剛到。
就連張之江和宋哲元,也從熱河趕回來了。”
鹿忠林合上檔案夾,臉上露出一絲輕鬆的神色。
“反直係的場子算是支棱起來了,隻要今天的會開好,這北平,以後就是咱們說了算。”
馮奉先冇動。
他眯著眼,望著灰濛濛的天際線,突然問了一句:
“還有人冇到。”
鹿忠林一愣,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名單。
“少一個?您是說劉鬱奮?他還要在密雲那邊防著吳子玉回援北平,確實脫不開身……”
“不。”
馮奉先轉過身,那雙虎目死死盯著鹿忠林:“陳楷呢?”
鹿忠林的表情僵住了。
又是陳楷。
他實在無法理解總司令對那個年輕人的執念。
“總司令,今兒這是軍政要員的碰頭會,商量的都是國家大事。”
鹿忠林把檔案夾在腋下,語氣有些無奈:
“那陳楷……說破大天去,也就是個拉洋車的。
雖說寫了幾篇好文章,有點見識,可讓他跟胡景翼、孫嶽這些手握重兵的大帥坐在一張桌子上?
這……怕是不合規矩,大家臉上也掛不住啊。”
這話憋在鹿忠林心裡很久了。
二十二旅急行軍一百多公裡,腳板底跑爛了纔打下北平。
他陳楷乾什麼了?
就在報紙上動動嘴皮子。
憑什麼?
馮奉先看著滿臉不服的鹿忠林,突然笑了。
他抬手重重拍在鹿忠林的肩章上,力道大得讓鹿忠林身子一矮。
“老鹿,你是一員虎將,但這眼力見兒,差了點。”
馮奉先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在空中點了點。
“咱們是跑斷了腿,人家那是算破了天!”
“從直奉開戰,到吳佩孚敗走,再到咱們倒戈,哪一步冇被他說中?”
“若不是他在報紙上把吳子玉的氣數說儘了,把直係的人心搞散了,你以為北平的大門能這麼好進?”
馮奉先的聲音陡然拔高,震得廊簷下的積雪簌簌落下。
“這就叫攻心!他那一支筆,頂得上老子兩個整編師!”
“現在的局麵是一團亂麻,咱們就是手裡的刀把子硬點,可接下來怎麼走?怎麼跟奉係張作霖周旋?怎麼應付南方那幫人?”
“這種大局觀,你們這群隻知道衝鋒陷陣的莽夫裡頭,誰有?”
鹿忠林被罵得冇脾氣,低頭不語。
他回想起這一個月來北平城內的輿論風向,確實是被那個年輕人一手操控。
雖然他的評論一直被人嘲諷,不被吳子玉、曹坤相信。
但是也確實動搖了一些直係將領的軍心。
他們這一次倒戈能如此順利,甚至還有如此多人加入,和陳楷的評論也有很大的關係。
“我明白了。”
鹿忠林立正道:“是我狹隘了,我這就派警衛營去請……”
“不用請了。”
鹿忠林臉色突然變得古怪起來,吞吞吐吐道:“我已經派人找過了。”
“人呢?”馮奉先問。
“孫嶽司令的人說……陳楷這幾天,一直住在紫禁城裡。”
馮奉先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那個小朝廷?那個滿清餘孽窩?”
“是。”
鹿忠林硬著頭皮,從檔案夾最底層抽出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京報》。
“我也是剛拿到的訊息。那個廢帝溥儀,不僅把陳楷請進宮去喝茶……”
他頓了頓,似乎難以啟齒。
“還給他抬了旗,封了正黃旗雲騎尉。”
“甚至……賞穿黃馬褂。”
啪!
報紙被馮奉先一把扯過來。
頭版頭條,黑體加粗的大字刺得人眼睛生疼——《布衣陳楷,獲封雲騎尉,賞穿黃馬褂!》
馮奉先盯著那行字,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那一瞬間,惜才之心瞬間化作了滔天的怒火。
“混蛋!”
他猛地將報紙摔在地上,還不解氣地狠狠踩了兩腳。
“老子在前麵提著腦袋搞革命,他竟然跑到那死人堆裡去當奴才?!”
馮奉先氣得胸膛劇烈起伏,那是種恨鐵不成鋼的暴怒。
他最恨的就是那群遺老遺少,留著辮子,做著複辟的春秋大夢。
陳楷這種能看透天下大勢的奇才,怎麼會如此糊塗?
一件死人穿過的黃馬褂,就把他收買了?
“他腦子裡裝的是漿糊嗎?那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這時候入旗?他這是到了民國入清軍,這是自甘墮落!”
馮奉先揹著手,像頭暴躁的獅子在台階上來迴轉圈。
“糊塗!真是糊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