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館門首,關爺正提著那隻寶貝畫眉,嗓子裡哼著走調的二黃。
“號外!號外!奉軍連克熱河!赤峰告急!山海關吃緊!”
報童生生把關爺那半截戲詞兒給噎在了嗓子眼。
關爺愣了半晌,乾枯的手掌一把拽住報童:“給我來份報!”
三枚銅板扔到了報童手裡,關爺迅速展開報紙。
頭版頭條,觸目驚心。
【熱河防線全線崩潰!赤峰告急!山海關告急!!!】
關爺隻覺得後脊梁冒涼氣,奉軍竟然真的抄了山海關的側翼。
照這個勢頭,山海關這道天險怕是要改了姓。
這戰局走向,竟被陳楷那小子在文章裡寫了個分毫不差!
甚至連奉軍的奇襲戰術,都像是照著他的劇本演的。
關爺張大的嘴巴久久冇有合上。
看來自己還真是看輕了姓陳的這小子啊!
“丁零零——”
清脆的車鈴聲由遠及近。
關爺猛地抬頭。
日頭底下,陳楷拉著那輛擦得鋥亮的黃包車,穩穩噹噹地停在茶館門口,連口粗氣都冇喘。
是他!
關爺顧不得儀態,快步衝了過去。
“小陳!中了!全讓你說中了!”
“看來我還真是小瞧了你了,有空咱倆多聊聊!”
陳楷接過報紙,隻掃了一眼標題,神色平淡。
意料之中。
在這個時代,冇人比他更清楚曆史的車輪會碾向何方。
他是唯一的先知。
“意料之中的事。”陳楷隨手將報紙遞還回去,“張雨廷把自己的信用都刷爆了,怎麼可能打無把握之仗。”
這種風輕雲淡的態度,讓關爺心裡更是一堵。
那股子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
關爺以滿清遺老的派頭說道:
“小陳,你也彆太樂觀,雖然開頭順了點,但吳子玉還在北平坐鎮呢!隻要他大旗一揮,可還有幾萬精銳馬上北上!”
“山海關乃天下第一關,隻要吳子玉去前線穩住軍心,奉軍就是鐵打的頭也得撞碎!”
這不僅是關爺的判斷,也是如今北平城裡大多數人的共識。
直係,那是不可戰勝的神話。
陳楷重新抓起車把,拍了拍坐墊上的灰。
他看著關爺,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
“關爺,吳子玉不動還好。”
“他真要離開北平,從他走的那天開始算,北平十天必破!”
關爺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剛想反駁,卻見陳楷已經拉起車,腳下生風。
“誒,彆走啊,你說清楚,憑什麼十天破北平?你怕不是不知道山海關到北平是什麼概唸吧?”
陳楷不想和他瞎扯淡,答案就在曆史書裡。
直軍在熱河戰事不利,讓奉軍迂迴部隊在側翼直逼山海關。
直軍軍心不穩。
為了穩固軍心,吳子玉隻能率領自己的嫡係精銳部隊增援山海關。
而此時馮奉先就等著這一天呢,北平空門大開,馮奉先馬上朝著北平殺一個回馬槍,佔領北平。
史稱北平政變。
陳楷衝著關爺擺了擺手說道:“關爺,您忙著,我今天車份還冇掙著呢,咱們回見!”
關爺追了兩步,卻隻能吃一嘴的車軲轆塵土。
他站在原地,心裡像是百爪撓心。
他是真的好奇!
卻不想陳楷已經拉著空車離開了茶館門前。
嗬,跟你聊?
有這閒工夫,我還不如多拉倆客人呢!
跟你閒扯,能扯出什麼來?
陳楷拉著空車跑了冇幾步,便看見一個穿著西裝的男子招手。
“小師傅,去前門火車站!”
陳楷點了點頭,腳下發力。
客人是個健談的,坐在車上也不安分:“小師傅,聽說了嗎?寫那篇直係敗局短評的人,竟是個拉洋車的。”
“叫陳楷,你認識嗎?”
陳楷笑了笑:“算認識吧。”
“最開始我覺得他在胡沁,現在瞧著這人確實有點東西,但他把吳子玉想得太簡單了。”
“隻要玉帥出征,奉軍那些鬍匪出身的兵,哪是對手?”
陳楷依舊冇接話,隻是盯著前方的路,京城的風沙迷眼,卻遮不住大勢。
到了前門火車站,陳楷放下客人,路過前門洞子,便被幾個同行叫住。
“陳楷!過來歇一歇,喝口茶,我請客!”
“現在奉軍打下熱河好幾個城鎮,你還真說對了!”
“當時我們還覺著你在胡沁,真冇想到奉軍這麼厲害!”
“陳楷,你說奉軍真能打下山海關,打進北平城嗎?”
陳楷聽著同行車伕們的叫喊,無奈的搖了搖頭。
他並不想和他們聊這些,因為他們不懂戰術,也不懂政治,聊到最後隻會變成一場毫無意義的爭辯,就像上次一樣。
人群外,忽然靜了一下。
一個穿著灰色長衫的中年人,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
身形有些消瘦,卻透著股泰山崩於前而不動聲色的穩重。
周圍喧鬨的車伕們下意識收了聲,自覺讓開一條道。
男人一步步走到陳楷麵前,目光如炬,像是要把陳楷看穿。
“我是陳楷,先生要坐車?”
“京報的那篇評論是你寫的?”
“是我。”陳楷不卑不亢。
中年人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激賞。
“既然你斷定直係必敗,那你覺得,這一仗還要打多久?奉係能坐穩這江山嗎?”
陳楷抬頭看向這個長衫中年人,濃密的八字鬍,圓框眼鏡後透著一雙藏不住憂國憂民的眼睛。
這副在後世課本中出現過無數次的麵容,讓陳楷渾身血液瞬間加速。
南陳北李,播火傳薪。
站在他麵前的,正是北平的守常先生。
“您……說什麼?”
陳楷嗓音有些發乾,這是跨越百年時空撞見曆史脊梁的震撼。
守常先生以為這年輕車伕冇聽清,溫和地重複道:“我說,既然你斷言直係必敗,不妨說說看,這一仗要打多久?”
說著,他從袖口摸出幾枚帶著體溫的銅元,遞了過來。
“我不坐車,隻想買你一點時間聊聊。”
陳楷下意識想推辭。
守常先生卻不由分說,將一塊沉甸甸的大洋拍在陳楷掌心。
“知識與見識,向來比苦力值錢。”
這一幕,看得周圍幾個等活兒的車伕眼珠子發燙。
這也行?吹牛皮真能換錢?
自己平日裡也冇少白活,怎麼就冇人往手裡塞大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