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鄭孝胥麵前。
兩人的距離不過半尺。
“是呀,就你們這些……”
陳楷上下打量了一番鄭孝胥,輕聲說道:“臭魚爛蝦。”
“你……”鄭孝胥瞪大了眼睛。
陳楷指了指周圍那群義憤填膺的遺老,又指了指鄭孝胥。
“就你們這些臭魚爛蝦,整天圍著溥宜先生轉,嘴上全是複辟,心裡全是生意,一個個都想著一旦複辟成功,那就是從龍之功,封妻廕子,鐵帽子王你們也要當一當。”
“可你們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們有幾斤幾兩?靠什麼複辟?靠你們膝蓋軟會磕頭?還是靠你們這一張巧舌如簧的破嘴?”
“你……你……”鄭孝胥捂著胸口,差點背過氣去。
大殿裡炸了鍋,罵聲一片。
“都給朕閉嘴!”
溥宜猛地一拍桌子,吼聲在大殿裡迴盪。
所有人都安靜了,驚恐地看著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廢帝。
“陳先生說的冇錯!”溥宜的聲音帶著一絲哭腔,“我們……我們手裡冇有兵!冇有槍!冇有錢!我們隻有這紫禁城的高牆!”
他看向那些呆若木雞的臣子。
“我們能力有限,倘借他人之力,很有可能會成為傀儡。”
遺老們低下了頭,不再說話。
大殿內隻剩下溥宜粗重的呼吸聲。
過了許久,溥宜慢慢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鏡,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鏡片,又重新戴上。
他抬起頭,眼神中透著一股絕望後的希冀。
“陳先生。”溥宜的聲音低沉,“如果……我是說如果,我藉助外國之力,能否幫我複辟?”
陳楷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這纔是最要命的!
這小子心裡那點念想,果然還是飄向了日本人。
要是不把這個念頭給他掰斷了,溥宜要是有藉助外國勢力複辟的想法,估計用不了多久日本的特務頭子土肥原賢二聞著味就來了。
陳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冇有半點笑意。
“溥宜先生。”他聲音冰冷,“您多大了?”
溥宜一愣:“十八。”
“十八歲,不算小了,怎麼還做這種白日夢?”
“從1840年到現在,八十多年了。”陳楷伸出八根手指,“您還冇有看清楚他們的麵目嗎?”
“他們……也許隻是想要通商……”溥宜聲音發虛,眼神遊移。
“通商?”
陳楷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話。
他突然上前兩步。
“他們圖什麼?圖您長得俊俏?圖您這身龍袍好看?圖您大清皇室這塊早已發臭的招牌?”
陳楷俯下身,雙手撐在禦案上,逼視著溥宜。
“他們圖的是我中華1140萬平方公裡的沃土!圖的是地下挖不儘的金銀銅鐵煤!圖的是四萬萬廉價如草芥的勞工!”
“隻要能複辟……”溥宜嘴唇顫抖,“讓渡些許利益,又有何妨……”
“些許利益?”
“哦,我忘了。”
陳楷拍了一下腦門。
“這種事在大清早就不是什麼新鮮事了,量中華之物力,結與國之歡心,這可是老佛爺留下的祖訓。”
鄭孝胥的臉皮抽動了一下,想要張嘴,卻被陳楷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簽條約?好啊,接著簽!《辛醜》之後再來個《壬戌》?把路權給他們,把礦權給他們,把海關給他們!”
陳楷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方玉璽,在手裡掂了掂,又重重拍回桌案。
“等到那時候,您倒是坐回這把椅子上了。可這大清國呢?”
“國庫空得能跑馬,收上來的稅銀還冇焐熱就得送去賠款。百姓活不下去要造反,您冇錢,還得再去借洋債,買洋人的槍炮來殺自己的子民。”
陳楷指了指溥宜,又指了指殿外。
“到時候,您手裡有的,不過就是還不完的欠條,而您的人民,全是洋人的牛馬奴隸。”
“這就是您要的複辟?”
“這就是您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想看到的江山?”
每一句話,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溥宜的天靈蓋上。
“溥宜先生,不知您是想要做外國人的一條掛著玉璽的狗,還是堂堂正正的一個人呢?”
陳楷最後這一句話,雖然粗鄙,卻極具穿透力。
溥宜身子一軟,整個人癱在寬大的龍椅裡。
那一瞬間,他眼裡的光,滅了。
所謂的“大清複辟夢”,被陳楷無情地扯下了遮羞布,露出了下麵腐爛生蛆的真相——那是給洋人當狗。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些平日裡隻會之乎者也的遺老們,此刻也都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
良久。
“咕嚕——”
一聲不合時宜的腹鳴聲打破了沉寂。
陳楷揉了揉肚子,臉上那股肅殺之氣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市井閒人的懶散模樣。
“行了,道理講透了,再說多了怕您這金貴的胃消化不了。”
他轉過身,看向一直縮在角落裡的關爺。
“老關,中午吃點啥?我都餓了,這說了半天,連盤點心都不端上來,這就是皇家的待客之道?”
眾人都愣住了。
這畫風轉變太快,剛纔還在談論國家興亡,轉眼就到了午飯吃啥。
溥宜回過神來,連忙站起身。
“鄭總管。”溥宜的聲音有些頹廢,“就安排陳先生在紫禁城住下,就在……就在重華宮吧。讓禦膳房好好招待,不可怠慢。”
鄭孝胥咬著牙,躬身行禮。
“喳。”
他抬起頭,惡狠狠地瞪了陳楷一眼,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陳先生,請吧。”
陳楷雙手插兜,步子邁得極大,那是把這皇宮大內當自家後院逛的架勢。
剛出養心殿的大門,走到一段無人的宮牆夾道裡,鄭孝胥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停下腳步,轉身死死盯著陳楷,那眼神像是要吃人一般。
“陳楷!你簡直是妖言惑眾!”
鄭孝胥壓低聲音,喉嚨裡發出嘶吼:
“複辟是皇上的命!是我們這些臣子的魂!隻要能延續大清國祚,哪怕是洪水滔天,哪怕是引狼入室,我們也得賭一把!”
他眼珠子瞪得凸起,手指幾乎戳到陳楷鼻子上,透著一股子憤怒與癲狂。
“你休想用這些花言巧語,壞了我們的大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