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放下筆，將兩頁密密麻麻的稿紙交給了邵振清。
“好了。”
邵振清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伸手抄起稿紙。
墨跡未乾。
開頭冇有廢話，單刀直入，點明奉晉兩家聯合展銷的時間地點。
看似平平無奇。
然而筆鋒陡然一轉，枯燥的引數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連邵振清這個老報人都冇見過的——
煽動性。
極致的煽動性。
“我早前斷言，直奉大戰，奉係必勝。何以見得？且看此次展出的遼造軍火！”
邵振清不自覺地讀出了聲。
視線順著文字極速下滑，瞳孔微微收縮。
“現在的奉天兵工廠，不僅能量產步槍，更能製造駁殼槍、重機槍、七五山炮乃至三七平射炮！
其中尤以‘遼造十三年式’步槍為翹楚。
此槍集德國毛瑟九八式與日本三八式之所長，槍管采用合金鋼材，且從鋼材冶煉到槍機設計，皆實現完全國產化！”
讀到此處，邵振清抬眼看了看陳楷：“你這資料夠詳實的。”
陳楷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我早說過我略懂一些。”
邵振清心中驚歎，這何止是略懂一些。
許多當了許多年兵的，都不知道自己手裡的槍是怎麼回事兒，隻知道拉大栓扣扳機而已。
看來這陳楷就算猜錯了倒戈的事情，這軍事評論上他終究還是會有一席之地的。
邵振清繼續唸了起來。
“遼造十三年式子彈采用七九口徑毛瑟步槍彈，有效射程八百米。
雖後坐力較大，但在體格強健的東北軍手中，這點後坐力正如烈酒入喉，恰到好處！
能全麵自主自研製造一支步槍，這是奉天兵工廠的一小步，卻是中**工擺脫仿製、走向自研的一大步！”
邵振清吸了一口涼氣，喝了一口熱美式後，這才緩緩說道：
“你這調子起得太高了，把遼造吹上了天，接下來晉造的那堆破爛你怎麼辦？
要是捧一踩一，閻老西那邊怕是連版麵費都不肯掏。”
“誰說我要踩了？”陳楷指了指後半部分，“往下看。”
邵振清翻過一頁，眉頭瞬間鎖緊，隨即又舒展開來，眼神中透出一絲不可思議。
“此次展銷會，亦有晉造六五步槍登場。此槍一比一完美複刻日本三八式，槍管雖為碳素鋼，純手工打造，工藝雖不及遼造精密，耐用度略遜一籌。
然其使用的6.5mm有阪步槍彈後坐力較為柔和，極為適合體格相對瘦弱的大多數南方士兵與訓練欠缺的保安團成員。”
“最妙者，晉造六五步槍生產成本僅為遼造三分之一！
且外觀與原版三八大蓋彆無二致，若非行家裡手，絕難分辨。
各位司令，若想以白菜價拉起一支全員‘日式裝備’的威武之師；
各位鄉紳，若想低成本組建一支保境安民的保安團。
晉造六五擁有極致價效比！”
邵振清猛拍桌案。
“絕了！”
他盯著陳楷，彷彿看著一個怪物：“你這把晉造的劣勢，全寫成了賣點？這也能行？”
“這叫麵向目標人群，精準打擊。”
邵振清繼續往下看，接下來是關於手榴彈的描述。
“現代戰爭，步槍殺敵有限，火炮機槍纔是王道。若無重炮，何以破敵？
晉造手榴彈給出了答案！此雷仿製德式M24，內填晉造秘方炸藥，威力比梯恩梯還要猛烈！。
若以集束方式捆紮十枚，足以掀翻價值連城的鐵甲戰車！
十枚手榴彈不過數塊大洋，而戰車價值幾何？此乃以小博大之利器！”
邵振清看向陳楷問道：“這些也是你拉洋車的時候聽來的？”
陳楷點了點頭。
邵振清看著那幾行字，隻覺得頭皮發麻。
這是在賣軍火？
這簡直是在往那些窮軍閥的心窩子裡遞刀子，逼著他們掏錢！
“這筆桿子……”
邵振清深吸氣，目光灼灼：“黑的讓你寫成白的，死的讓你寫活了。”
“看報紙和看展銷的本質上是兩撥人，一波是看個熱鬨，另一波則是真要買傢夥事兒的。”
陳楷淡淡道：“這一次展銷，張大帥要的是麵子，是威懾，看熱鬨的就看出了張大帥武器之威力。
而閻省長要的是裡子，是清庫存，是真金白銀。
那些真正要買傢夥事兒的雜牌軍閥、地方民團看上的自然就是晉造武器。
他們缺錢，缺人，唯獨不缺想裝點門麵的野心。
買不起日本三八槍，買點晉造回去嚇唬人，是不是剛需？
這就是麵對不同人群的精準營銷！”
邵振清點了點頭，“行，就按你寫的發出去！”
陳楷說完，伸出了手。
邵振清冇有猶豫，拉開抽屜，數出二十塊大洋，推了過去。
“行，就按你寫的發，排版我會讓人加急，明天見報。”
陳楷將二十塊大洋掃進口袋，加上之前的那十塊，布袋沉甸甸地墜在腰間。
“那就回見。”
陳楷走出京報館大門，正午的陽光刺得人有些睜不開眼。
懷裡的三十塊大洋隨著步伐輕輕撞擊，發出悅耳的聲響。
他在路邊買了個剛出爐的燒餅，一邊啃一邊漫無目的地走著。
得搬家。
那個關爺家的西廂房不能住了，自己剛說了溥宜那杆支棱不起來了。
這傢夥再見自己不得和自己打起來啊？
陳楷沿著前門大街一路向南，腦子裡盤算著房價和自己包裡的錢。
三十塊大洋，在北平買個小院是癡人說夢，但租個獨門獨院，夠住上一兩年的。
不知不覺，周圍的喧鬨聲變了味兒。
原本是叫賣聲、車馬聲，此刻卻變成了甜膩的招呼聲和絲竹管絃的動靜。
陳楷停下腳步，抬頭看去。
眼前的衚衕口掛著幾個豔俗的燈籠，雖然是白天，卻依然透著一股子脂粉氣。
路兩邊的門麵不大，門口大多站著塗脂抹粉的女人。
看見陳楷這個穿著新中山裝、腰間鼓鼓囊囊的年輕男人走進來，幾個女人眼睛一亮，立刻圍了上來。
“喲，這位爺看著麵生啊，進來歇歇腳？”
一隻手拽住了陳楷的袖子，那指甲上塗著鮮紅的蔻丹。
“爺，我們這兒有新來的雛兒。”
另一隻手搭上了陳楷的肩膀，一股廉價的香粉味直沖鼻孔。
陳楷渾身一激靈，猛地後退一步，甩開那幾隻手。
他抬頭看了看牆上的路牌——李紗帽衚衕。
陳楷嘴角抽搐了一下。
八大衚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