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奉先見閻老西進來,直接大笑著喊道:
“哈哈哈,我說老西兒,跑到北平來怎麼也不提前打個招呼?
你手裡提溜著這些大包小包的,來走親戚呢?”
閻老西咳嗽了一聲,硬著頭皮走到茶幾前,把東西放下。
“老馮,瞧你這話說的。”
閻老西操著濃重的山西口音。
“前陣子陳先生在報紙上寫文章,重點誇了咱們山西太原的兵工廠,我這人知恩圖報,這不,趁著北平換屆拜見老師的功夫,帶點土特產來感謝陳先生。”
他一邊說著,一邊把袋子解開極力介紹起了自己帶來的東西。
“陳先生,我們山西窮,冇什麼稀罕的西洋景。
但這幾樣,都是正兒八經的糧食!
這沁州黃小米,熬粥最養人;
這太穀餅,頂餓;
還有這老陳醋,解膩!”
為了不讓自己的禮物顯得太寒酸,閻老西特意從最後一個布袋裡捧出一個青花瓷瓶,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尤其是這酒!”
閻老西拔高了音量,底氣足了不少。
“這可是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拿了頭等金獎的老白汾酒!和當年參展的是同一缸裡出來的,市麵上花錢都買不著!”
陳楷站起身,笑著給閻老西倒了一杯茶。
“閻督理客氣了,這老白汾酒可是好東西。
太原兵工廠能仿造出日式三八步槍,生產出手榴彈,這本身就是件利國利民的大事。
我陳某人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來,坐下喝口茶。”
閻老西順勢在沙發邊緣坐下,看了一眼對麵一臉得意的張漢青,又看了看旁邊臉色鐵青的馮奉先。
他剛剛在樓下就聽見這兩位吵得快掀翻屋頂了,於是擺出和事佬的架勢:
“剛剛我在下頭,聽著上麵吵得挺凶,老馮,你和漢青老弟吵什麼呢?
大家都是為了國家,有什麼不能坐下來好好說的?”
閻老西又語重心長地對馮奉先說道:“做人啊,還是要認清形勢,北平這地方風大水深,真打起來對誰都冇好處!”
張漢青一聽這話,立刻接茬:“閻督理這話在理!馮總司令,你聽聽人家山西王這覺悟!”
馮奉先冷哼了一聲,根本不拿正眼看閻老西,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
陳楷見狀,也不攔著他們打嘴仗,直接把話題扯了回來。
“馮總司令,剛纔我說的話,你帶回去好好琢磨琢磨。”
“退出京兆,換取更大的戰略縱深,這筆買賣你絕對不虧,當然了……”
陳楷轉頭看向張漢青:“這前提是,奉係和段執政那邊,得開出足夠豐厚的條件,得把國民軍這十來萬弟兄安頓好了。”
“冇這可能!”馮奉先想都冇想,一口回絕,“離開京兆,去西北,我的部隊去喝西北風嗎?這件事冇得商量!”
張漢青也跟著冷笑:“陳大哥,不是我不給你麵子。
他們國民軍占著京城周邊的肥肉不撒嘴,現在讓我們掏錢請他們走?
這事兒我爹要是知道了,非抽我不可!冇什麼好考慮的!”
眼看這兩人油鹽不進,一副隨時要翻臉的架勢。
馮奉先和張漢青對視了一眼,都覺得再談下去也是白費口舌,雙雙站起身準備走人。
“陳先生,今天這戲也聽了,茶也喝了,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這招退避三舍的棋,我馮某人下不來。”
馮奉先拱了拱手,便打算離開。
張漢青也理了理西裝下襬:“陳大哥,我得迴天津向我爹覆命了,咱們改日再聚。”
“行,既然二位都急著走,我也不留你們。”
陳楷靠在沙發上,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話,
“不過臨走前,我送兩位一個訊息。
你們回去之後,結合這個訊息再想想我說的話,或許你們的主意就會變了。”
馮奉先和張漢青同時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
“什麼訊息?”馮奉先皺眉。
張漢青也滿臉疑惑:“你聽到什麼風聲了?”
陳楷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兩下,聲音平穩得冇有一點起伏。
“哲布尊丹巴死了。”
包廂裡安靜了兩秒鐘。
張漢青眉頭脫口而出:“那踏馬的是誰?”
馮奉先也一頭霧水:“那是踏馬的誰?”
這兩個手握重兵、在中原大地上攪弄風雲的軍閥大佬,對這長串繞口的名字完全冇有半點概念。
坐在旁邊一直冇吭聲的閻老西,此刻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猛地直起身子。
閻老西的財政主要來源就是晉商給交的稅,和普通農業稅。
而他手下的晉商常年在張家口、庫倫一帶跑買賣,做的是內外蒙的皮草和鹽茶生意,對那邊的情況比一般人都清楚。
“漢青老弟,老馮,你們連他都不知道?”
閻老西嚥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那是外蒙的活佛!也是他們現在的……偽國王!”
“外蒙的偽國王?”
張漢青撇了撇嘴,滿臉不屑,“死了就死了唄,一個跳大神的,還真把自己當皇上了?
要我說,這種分裂國家的雜碎,早踏馬該死了!”
馮奉先也讚同地點點頭:“活該!死得好!這幫鬨獨立的就冇一個好東西。”
在他們看來,一個遠在千裡之外、連毛都見不著一根的老和尚死了,跟他們在北平城搶地盤有什麼關係?
這八竿子打不著的事,根本不值得拿出來當做籌碼。
“看來二位還冇轉過彎來。”
陳楷無奈地笑了笑,站起身擺了擺手,“二位慢走不送。”
張漢青和馮奉先兩人互看了一眼,都覺得陳楷這葫蘆裡賣的藥越來越玄乎了。
兩人冇再多問,各自帶著一肚子的疑問推門離去。
包廂門重新關上。
屋子裡隻剩下陳楷和閻老西,還有那個一直充當背景板的侄子閻阜貴。
相比於剛剛那兩位的滿不在乎,閻老西現在的表情可以說是見鬼了一樣。
他死死盯著陳楷,連呼吸都變粗了。
晉商的命脈有很大一部分壓在對蒙貿易上。
哲布尊丹巴不僅是活佛,更是那片龐大領土的精神領袖。
現在的外蒙是君主立憲製,活佛在外蒙的權力依舊很大。
哪怕蘇聯已經在外蒙各地駐軍,但依舊不能說全麵掌控了外蒙。
但他這一死,外蒙必然會麵臨被蘇聯全麵控製!
到時候恐怕外蒙就要徹底切斷一切與內地的往來聯絡。
不僅商路要斷,甚至還會牽連到周邊的綏遠、察哈爾等地!
這對山西的經濟來說,無異於一場大地震!
“陳……陳先生。”
閻老西隻覺得喉嚨發緊,他猛地站起身,身體前傾,雙手按在茶幾的邊緣。
“你剛纔說……哲布尊丹巴死了?這訊息……可當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