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楷剛把腳放進洗腳盆裡，門板就被拍得震天響。
關爺穿著一身滿清的朝服，手裡捧著個卷軸，胳膊肘上還挎著個黃布包袱，一臉肅穆地跨進門檻。
“陳楷，接旨！”
陳楷腳還在熱水裡泡著，抬頭看了眼關爺那張緊繃的臉，隨口道：“啊？我不拉屎，用不著紙。”
關爺眉毛倒豎，把盒子往桌上重重一頓：“這是聖旨！”
“關爺你也是的，再怎麼祖上也闊過，上個茅房你還剩點紙？你就不能一次擦完嘛！”
“是紫禁城裡那位萬歲爺給你的聖旨！”
“哦，宮裡那位啊。”陳楷恍然大悟，腳也冇擦，依舊慢悠悠地搓著腳背。
“怎麼著，你們這皇上這是怕我上茅房忘帶紙，特意給送點來？”
關爺氣得鬍子直抖，指著陳楷的手都在哆嗦：“那是當今皇上給你頒發的文書！那是天恩！”
見關爺真要急眼，陳楷這才說道：“行行行，你說啥就是啥吧，你那上麵寫什麼了？”
“跪下聽宣！”
“關爺，咱們現在是民國，除了拜祖宗，不興跪活人，你要念就念，不念就把東西放下，我趕明兒自己看。”
關爺噎了一下，瞪著陳楷看了半天。
他心裡清楚，這小子那是揣著明白裝糊塗，壓根就冇把紫禁城裡那位放在眼裡。
“罷了，不知者無罪。”
關爺自我安慰了一句，開啟那個黃布包袱，抖落出一件明黃的馬褂。
“皇上看了你的文章，那是龍顏大悅，雖然這跪拜禮免了，但這賞賜可是實打實的，皇上特賜你入上三旗之首的正黃旗，封雲騎尉，賞穿黃馬褂！”
關爺把馬褂鄭重地遞過去，語氣緩和了些，帶著幾分推心置腹：
“陳楷，皇上這是真把你當自己人了。等這次戰事結束，若是真如你所言，皇上還要召你入宮詳談，這其中的深意，你是個聰明人，該懂。”
“懂，太懂了。”陳楷接過那件黃馬褂，觸手冰涼滑膩。
關爺點點頭，以為他終於開了竅，轉身揹著手走了。
門剛關上，陳楷臉上的敷衍就垮了下來。
他拎著那件黃馬褂，左右看了看。
做工倒是不賴，這明晃晃的黃色，這利落的短打款式。
“入旗？雲騎尉？”
“一分錢不給，淨整這些虛頭巴腦的，咋的，給我髮套工作服，是讓我從拉洋車轉行送外賣啊？”
陳楷嗤笑一聲，把衣服在自己濕漉漉的腳上擦了擦。
“還特麼是絲綢的，連個純棉都不是，拿來擦腳都不吸水。”
…………
次日，古北口。
秋風蕭瑟，捲起漫天黃沙。
城牆根下的校場上，吼聲震天。
馮奉先光著膀子，露出自己壯碩的身材，手裡提著一柄大刀，正給戰士們訓話。
“咱們西北軍冇什麼花架子，練的就是這‘破鋒八刀’！隻有把這刀練好了，上了戰場才能砍下敵人的腦袋，建功立業！”
不遠處，警衛員壓著帽子，一路小跑過來。
“司令，出事兒了！”
馮奉先眉頭一皺，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慌什麼？天塌下來有個兒高的頂著！”
馮奉先遂將大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土三分，嗡嗡作響。
“說！怎麼回事兒？”
“王承斌來了帶著一個警衛排來到咱們司令部，說是奉了大總統的令，來咱們部就任副總司令。”
馮奉先眉毛一挑，冷笑一聲：“副總司令？我看是派來盯著老子的監軍！
去，告訴他，老子在基層練兵不知道鑽哪個山溝裡去了，讓他等著！”
警衛員應聲而去。
馮奉先也冇心情練刀了，揹著手在長城上來回踱步。
這個時候派王承斌來，太蹊蹺。
難道北平那邊察覺到了什麼？
是孫嶽那邊的訊息漏了，還是胡景翼那個大嘴巴冇把住門？
要是真露了底，王承斌這也就是個先鋒，後麵跟著的恐怕就是吳子玉的執法隊了。
……
馮奉先的臨時司令部裡，茶水已經涼透了。
王承斌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手指輕輕敲著那幾份油墨未乾的報紙。
馮奉先的警衛員氣喘籲籲地跑進來，還冇站穩就堆起一臉假笑：“王司令，真是不湊巧，我們司令體恤下情，真去下麵連隊了，這一時半會兒的……”
“行了。”王承斌打斷了他的胡扯，也不惱，隻是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裡拿出了兩份《京報》，隨手遞了過去。
“拿著這個去找他，肯定能找到！”
警衛員狐疑地接過報紙，隻掃了一眼標題，臉色瞬間煞白，轉身就往外狂奔。
王承斌看著那背影，扭頭對自己帶來的警衛排長淡淡吩咐道：“一會兒馮奉先要是回來了，你們都出去，去院子外麵守著。”
排長一愣，壓低聲音急道：“王省長，臨行前玉帥可是有密令，若是馮部有異動，那是可以……可以就地處置的！您要是把咱們的人都撤了，萬一……”
“萬一什麼？”王承斌臉色一沉，猛地一拍桌子，“是有異動憑你一個警衛排長能看出來個屁，滾出去！”
排長被罵得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多嘴。
………
校場邊的土坡後。
馮奉先死死盯著手裡的報紙，眼珠子瞪得都要掉出來了。
這一份，是預測直係必敗的。
而這一份……竟然指名道姓地說他馮奉先、孫嶽、胡景翼三人早已結盟，要在關鍵時刻倒戈一擊！
“媽的！”馮奉先罵了一句娘，隻覺得後脖頸子冒涼氣。
“這他孃的陳楷是個什麼東西？難不成那天我們結盟的時候，他就趴在桌子底下旁聽？”
太準了。
準得讓人心裡發毛。
現在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王承斌會毫無征兆地空降過來了。
既然報紙都把這事兒捅破了天，吳佩孚再蠢也知道要防著一手。
那現在怎麼辦？
把王承斌做了？
還是……
馮奉先是個果決的人，當即叫來機要員：“立刻給北平的孫嶽發密電！問問他這報紙怎麼回事，再問問他現在的局勢！”
電報回得飛快。
孫嶽顯然也是急成了熱鍋上的螞蚱，回電裡隻有一句話：“《京報》最新一期，陳楷言‘王承斌亦必反’！我觀此人神算，不如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