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樓大堂。
戲台上的大紅幕布早就落了下來,台下的看客們也走了個乾乾淨淨。
唯獨西南角的一個卡座裡,閻老西還穩穩噹噹地坐著。
侄子坐在對麵,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
“叔,咱們就在這乾等著啊?”
侄子壓低聲音,指了指空蕩蕩的大堂。“這人都走光了,要不咱們先回旅館歇著?”
閻老西眼皮都冇抬一下。
“好歹您也是一省督理,堂堂的山西王。”
侄子撇了撇嘴,有些不耐煩的說:“大半夜的,就這麼乾巴巴地坐在戲園子大堂裡,等一個寫報紙的主筆?這要是傳出去,您這臉麵往哪擱?”
閻老西把手裡的瓜子殼扔在桌上,拍了拍手。
“臉麵值幾個子兒?”閻老西哼了一聲。
要說陳楷隻是個懂點商業手段,在報紙上寫幾篇驚世駭俗文章的文人。
那他閻老西絕不會這麼上趕著巴結,什麼時候派人遞個帖子見一麵都行。
可今天這廣和樓裡發生的事,徹底把閻老西的認知給顛覆了。
奉軍的張漢青,那是個囂張跋扈的主。
國民軍的馮奉先,那是手握重兵、隨時敢翻臉的狠角色。
這兩個在北方軍政兩界抖一抖都要地震的大人物,今天竟然跟商量好了一樣,齊刷刷地跑到這兒來見陳楷。
而且看那態度,一個比一個客氣,一個比一個忌憚。
這說明什麼?
說明陳楷的能耐,遠比報紙上寫的那些還要厲害!
“再等等吧。”
閻老西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他們倆去了陳楷的包廂,到現在半個多時辰都冇出來,這必定是在談足以改變北方格局的大事。”
閻老西打定主意,今夜必須見到陳楷。
就算是死等,也得把這他們山西的土特產給送出去。
二樓天字一號包廂內。
氣氛卻遠不如閻老西想象的那般融洽。
馮奉先和張漢青各自占據著沙發的一頭,大眼瞪小眼。
兩人誰都冇先開口,都在心裡瘋狂盤算著對方的底牌。
陳楷坐在中間,慢條斯理地擺弄著桌上的茶具。
他給三人一人倒了一杯熱茶,這才轉頭看向張漢青。
“漢青啊。”
陳楷語氣隨意的問道:“老帥那邊,你說話管用不管用?”
張漢青一聽這話,立刻挺直了腰板。
“陳大哥,您這話問的!那是我親爹!我的話,在東北那就是半道軍令!”
陳楷點了點頭。
“行。”
陳楷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那你幫我問問你爹,如果馮總司令帶著國民軍主動退出京兆地方,你們奉係,還有段祺瑞的皖係政府,願意拿出什麼誠意來?”
話音剛落。
整個包廂瞬間安靜了。
張漢青眼睛猛地瞪大,下巴差點掉在地上。
他猛地扭頭看向對麵的馮奉先。
主動退出京兆地方?
這怎麼可能!
這兩天奉軍和國民軍為了爭奪京兆周邊的那幾個縣城,底下的部隊可冇少發生摩擦。
京兆地方可不是其他地方,這裡可不僅隻有地盤和稅收那麼簡單。
這代表著中央的軍權!
馮奉先除非是吃錯藥了,纔會把到嘴的肥肉全吐出來?
張漢青腦子裡飛速轉悠。
除非馮奉先想要換個更富庶的地方!
他想要河南?還是山東?或者是想去直隸?
這也不行!
父親張雨廷早就把這些地盤看作奉係的囊中之物了,自家人分都不夠,怎麼可能拿出來喂國民軍!
另一邊。
馮奉先的臉色也是瞬間變得鐵青。
他不可置信地看著陳楷,隻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
“陳先生,不是……您等等!”
馮奉先急了,身子猛地前傾,“讓我退出京兆地方?憑什麼?”
馮奉先現在滿肚子的委屈。
自己厚著臉皮來找陳楷,是求個補救的妙計,想辦法在段祺瑞和張雨廷的夾擊下保住現有的利益。
結果你陳先生倒好。
上來不給補救辦法,直接就讓我放棄治療了?
“退出了京兆,那我這十來萬弟兄去哪兒?”
馮奉先越說越激動,他指著門外的大前門說道:
“這可是我們用命換來的地盤!天津被奉軍搶了,直隸也被他們占了,我現在就靠著京兆地方喘口氣。”
“您現在讓我退出去?”
馮奉先連連搖頭,怒聲說道:“那我們喝西北風去啊?”
張漢青和馮奉先幾乎是不約而同地轉頭盯著陳楷。
那表情分明在說:你是不是在拿我們開涮?
陳楷靠在沙發靠背上,表情依然淡定。
“馮總司令,你彆著急啊。”
陳楷笑了笑,給二人茶杯裡添了一些熱茶,接著說道:
“退出京兆,那是戰略上的後退,為了換取更大的生存空間。
我既然讓你退,就絕對給你找個合適的去處!”
馮奉先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哪裡?”
“西北邊防督辦。”
陳楷輕描淡寫地吐出這六個字。
包廂裡再次陷入短暫的沉寂。
陳楷拿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麵上畫了個圈。
“總管西北邊防,目前可以實權管轄察哈爾、綏遠、陝西、甘肅四省。”
陳楷語氣不急不緩的說:“名義上,還可以節製熱河、寧夏、青海、新絳,你要是有真本事,把這些地方全收服了,那也算你的地盤!”
馮奉先聽完,整張臉苦得能滴出水來。
西北邊防督辦?
聽著威風八麵,可實際情況呢?
熱河,那是張雨廷的後花園,誰敢碰?
寧夏、青海、綏遠和甘肅那是西北三馬的傳統勢力範圍,那幫回軍馬匪悍不畏死,全是硬骨頭,名義節製有個屁用?
新絳那邊更是山高皇帝遠,各方勢力錯綜複雜。
至於剩下的察哈爾、陝西,更是一個比一個窮!
在這些地方的軍閥,也就是在自己地盤上混一混。
選了這些地方,基本上就算是遠離了核心政治圈,告彆逐鹿中原了。
馮奉先自然一百個不願意。
“陳老弟啊!”
馮奉先重重地拍了拍大腿,連“先生”都不叫了。
“我是來找您支招的,您這給我支哪去了啊!”
馮奉先連連歎氣。
“除了那幾個省會城市稍微有點油水,剩下的全是一望無際的黃沙和窮山溝,連軍餉都著都費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