溥宜臨走之前想要再聆聽自己的教誨。
陳楷很痛快地答應下來。
“行吧,什麼時候見?要不就後天?我這廣和樓唱大戲第一天,正好讓他來我這兒,重新感受感受當皇上的感覺。”
關綸祿連連搖頭。
“來不及了,明天皇上就要離開北平去天津,在天津港直接坐船去美國。”
陳楷皺了皺眉:“這麼著急走?”
關綸祿歎息著敲了敲桌麵。
“現在北平城裡人心惶惶的,國民軍剛清洗完宗社黨,奉軍和段祺瑞的人又進來了。
各方勢力都在搶地盤,這城裡眼看又要亂,北平已經不是久留之地了,早走早安全。
現在蒙古王公,遺老遺少都在想辦法離開北平,明天內蒙的活佛和幾個王公都要一起坐火車回內蒙呢。”
兩人約定了明天上午在北平火車站碰頭。
事情交代完,關綸祿從懷裡摸出了一長串沉甸甸的銅鑰匙,“啪”地一聲拍在了桌子上。
“我這去了美國,還不知道這輩子能不能活著回來,我那處宅子,就交給你替我照看了。”
關綸祿指著那串鑰匙。
“你這人雖然滿肚子壞水,但也算是個明白人。
那房子怎麼也比達爾罕借給你的那個小院子大上不少,住得寬敞。
而且宅子這東西,不住人,用不了多久就破敗塌了。”
陳楷眼睛一亮,剛準備伸手去拿鑰匙。
這可是一個兩進的四合院,不光比自己現在那個院子寬敞,而且位置也要更好一些。
關綸祿“啪”地一下按住了鑰匙串。
“你彆高興得太早。這房子可不是白給你住的!”關綸祿瞪著眼睛,“每個月二十塊大洋的房租!我先給你記在賬上,等哪天我回國了,你連本帶利可得一分不少地結給我!”
陳楷一把將鑰匙奪過來,笑嘻嘻地塞進兜裡。
“得嘞!您老放心去美國享福,這房子交給我,保證給您打理得乾乾淨淨,等您回來,我給您結個整數!”
等關爺回來結賬?
陳楷心裡門兒清。
這一去,軍閥混戰,狼煙四起,抗戰爆發,等這老頭再回國,那得是哪年哪月的事了?
這不等於白送個大宅門給自己嗎?這筆買賣做得太值了。
送走了關綸祿,陳楷靠在欄杆上,看著樓下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心裡不禁感慨。
曆史的車輪,就這麼被自己輕輕撥動了一下。
溥宜不當偽滿洲國的傀儡了,改去美國當常春藤名校的高材生了。
這算不算是改變了民族的氣運?
正琢磨著,嘎達梅林風風火火地從樓梯跑了上來,手裡還捏著幾張信紙。
“先生!女師大那邊來訊息了!”
嘎達梅林跑得氣喘籲籲,“您讓我等的那篇稿子,那個叫劉珍君的女學生寫好了,交給我帶回來了!”
陳楷精神一振,接過信紙展開一看。
劉珍君的筆鋒極其銳利。
文章開篇就藉著這幾天全城熱議的“劉喜奎退婚崔昌洲”的八卦,狠狠抨擊了封建包辦婚姻對女性的迫害。
緊接著,筆鋒陡然一轉!
她直接把矛頭對準了女師大校長楊寅餘,痛斥其作為教育界的女性代表,非但不提倡婦女解放,反而變本加厲地用“婆媳論”那一套封建大家長的作風來壓迫女學生。
文章邏輯嚴密,用詞辛辣,字裡行間透著一股要把這吃人的舊社會徹底砸碎的豪氣。
同時文章裡對劉喜奎敢於反抗的行為大加讚賞,甚至還將其塑造成了反抗封建包辦婚姻,追求獨立自主的新女性形象。
文章最後說,劉喜奎的重生大戲,不僅代表了劉喜奎個人在封建壓迫之下涅槃重生。
也代表著女權界升起了一麵反抗壓迫反抗封建的旗幟,並呼籲女性朋友們來看劉喜奎的重生大戲,向劉喜奎學習。
陳楷看得連連拍手叫絕。
“好!寫得太好了!”
陳楷把稿紙拍在桌子上。
“有了這篇雄文墊底,咱們副刊的格調直接就從三流八卦小報,昇華到了新文化運動的前沿陣地!”
陳楷轉頭看向嘎達梅林,果斷下達指令。
“你馬上帶著這篇稿子去報館交給排版的小王!明天一早,我要讓這篇報紙鋪滿北平城的大街小巷!”
嘎達梅林領命,轉身就往外跑。
陳楷看著桌上散落的幾份預告報紙,嘴角終於忍不住上揚。
後天就是廣和樓重新開張、劉喜奎大女主複出的日子。
到時候這廣和樓必然十分火爆!
照這個勢頭下去,這廣和樓的買賣遲早到自己手裡。
不過陳楷很快便又頭疼起來。
馮奉先那邊該怎麼應付?
…………
次日一早,北平街頭到處都是清脆的賣報聲。
“賣報!賣報!《京日頭條》新鮮出爐!”
“驚爆內幕!封建禮教吃人,看名伶如何手撕包辦婚姻!”
“女師大學霸長文力挺!劉喜奎絕境重生,明日廣和樓重返舞台!”
報童們揮舞著報紙,在大街小巷飛快穿梭。
劉珍君那篇通篇都在抨擊封建包辦婚姻、為劉喜奎重返舞台搖旗呐喊的文章,直接在北平城裡炸開了鍋。
尤其是女學生群體,看完了報紙一個個群情激憤,全都被挑起了情緒。
廣和樓門前,天剛矇矇亮就已經排起了長龍。
一群穿著學生藍旗袍的女學生嘰嘰喳喳,手裡攥著鈔票,伸長了脖子往售票口看。
“快點快點!我可是逃了早讀出來的,要是買不到明天的重生大戲,老師非撕了我不可!”
“彆擠了行不行!前排的票剛纔就賣光了,隻剩犄角旮旯的散座了!”
女學生們急得直跺腳。
就在這時,一輛黑色的福特小轎車按著喇叭停在路邊,幾個打扮時髦的富家千金搖下車窗,看著長長的隊伍直皺眉。
“這得排到什麼時候去啊!”
一個短髮千金氣惱地拍了一下車門,“我出雙倍的價錢!誰願意把票讓給我!”
話音剛落,旁邊幾個穿著長衫馬褂、一直蹲在街角抽旱菸的閒漢眼睛一亮,立馬湊了上去。
“這位小姐,我有二樓雅座的好票!不過這價錢嘛,得翻五倍!”
千金怒瞪雙眼,但咬了咬牙,直接掏出錢包。
“五倍就五倍!給我拿三張!”
站在街角馬路牙子上的陳楷,把這一幕完完全全看在了眼裡,心裡樂開了花。
這都有黃牛了?
這些女學生當然不是為了看戲來的,而是來支援婦女解放事業!
誰要是不看這場戲,那就是封建禮教的衛道士!
隻要這把火燒得夠旺,廣和樓的銀子還不是大把大把地往自己兜裡進?
陳楷跨上那輛拉風的寶馬摩托,猛地一擰油門,伴隨著震耳欲聾的轟鳴聲,直奔前門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