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稿子我寫，對稿件您有什麼要求？”
陳楷笑著說道：“要求很簡單，記住三個絕招。”
絕招？
劉珍君立刻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筆記本準備記下陳楷的絕招。
“第一招叫製造性彆對立，第二招叫拉踩引戰，第三招叫上價值進行道德綁架。”
這十幾個字一蹦出來，周圍原本嗡嗡議論的女生們瞬間安靜了。
劉珍君也愣在原地，秀氣的眉頭緊緊擰在一起。
這些個詞兒怎麼聽起來就不像是好詞兒啊？
“陳先生，能否說得詳細些？”
“簡單來說，你絕對不能隻把這當成一個戲子的八卦來寫。”
“得把劉喜奎塑造成反抗封建包辦婚姻的女性燈塔！”
陳楷拔高了音量，語速極快。
“製造性彆對立，就是要抨擊以崔昌洲為代表的男權階級對女性婚姻的欺騙和壓迫！”
“拉踩引戰，就是要在文章裡把那些代她相親的長輩、把那些陳規陋習狠狠踩在腳底下，挑起新思想和舊禮教的正麵交鋒。”
“上價值，就是把這齣戲拔高到女性覺醒的層麵。”
“在文章裡暗示，誰要是三天後去廣和樓看這出‘重生大戲’，誰就是在用實際行動支援女性獨立。誰要是不去，誰就是跟舊時代沆瀣一氣的幫凶！”
陳楷這套在後世網路上司空見慣的女拳，用在這個時代完全是降維打擊。
在已經男女平等的後世，打女拳就是在給自己招黑找罵。
但是在這個時代，確實非常需要打女拳！
同時如此打拳也完全符合陳楷的利益。
劉喜奎光是唱一天，那怎麼能行？
這一次演出最少得演上一週！
光靠那些有錢的商人軍閥和遺老們，可能麵臨客源固化的問題。
戲園子要想賺大錢，要想把盤子做大，就必須擴充目標客群！
這年頭誰最容易被煽動？
誰最願意為了虛無縹緲的理念和衝動掏錢？
誰手頭還有些閒錢？
當然是這幫滿腔熱血的年輕學生啊！
隻要把看戲這件事的基調拔高，把買票進場和“支援新文化”、“支援女性獨立”死死掛鉤。
這幫學生哪怕平時啃鹹菜，也得湊錢去廣和樓包廂裡坐一坐，以此來彰顯自己的新時代身份。
掙年輕人的錢，尤其是掙熱血青年的錢，纔是商業的終極王道。
陳楷抬起手在劉珍君眼前晃了兩下。
“怎麼？覺得太俗了寫不出來？”
劉珍君猛地回過神，胸口劇烈起伏，倒吸了一口涼氣。
她整個人由於極度的震撼，連手指都在微微發抖，雙眼卻爆發出極其明亮狂熱的光芒。
在她的腦海裡，陳楷這番話已經被完全解構重組了。
陳楷先生這是何等的高瞻遠矚啊！
她之前居然幼稚地以為陳楷墮落了，為了幾個錢去寫戲子的八卦。
現在看來，簡直是大錯特錯！
陳楷這分明是在利用大眾娛樂作掩護，暗度陳倉！
所謂的“拉踩引戰”，不就是無情剖析舊道德的醜陋麵目嗎？
所謂的“製造對立”，不就是為了喚醒被壓迫群體的階級反抗意識嗎？
所謂的“上價值”，這是在為迷茫的女性樹立一麵精神旗幟啊！
這是摧毀封建禮教心臟的無上兵法啊！
“陳先生！”
劉珍君的聲音發顫，眼眶直接紅了。
“我全明白了！您這是以筆為刀，剖開這吃人的舊社會！”
“您忍辱負重，用戲曲娛樂的文章來曲線救國，把那些舊軍閥和封建權貴玩弄於股掌之間，我們之前居然還誤會您已經墮落了……”
劉珍君往後退了半步，端端正正地九十度鞠躬。
“我向您致敬，也向您道歉！”
旁邊的幾十個女生也徹底反應過來，各個滿臉狂熱與崇拜。
“陳先生大義！”
“先生受委屈了！”
幾十個年輕女學生齊刷刷地彎下腰，場麵蔚為壯觀。
陳楷張了張嘴，啊，這，這，她們是怎麼想的啊！
這幫女學生的腦補能力是不是過於強悍了？
我真的隻是想讓你們花錢買票看戲啊。
幾分鐘前，女師大校門口。
馮奉先和鹿忠林穿著不起眼的灰色便裝，到了女師大門口。
門衛攔住了便裝的兩人問道：“你們是乾什麼的？這裡是女校，男人不能隨便進！”
鹿忠林拿出了自己的證件給門衛亮了一下：“我是國民軍北平警備司令部的，剛剛有個騎摩托的男人到學校了？”
門衛根本不敢阻攔，立刻說道：“剛纔那騎著鐵驢子的後生往教學樓那片去了，威風得很，也不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哥。”
“您等著，我向校長彙報一下。”
鹿忠林和馮奉先二人並未搭理門衛的話，徑直朝著教學樓走去。
剛到教學樓下，便正好聽見了陳楷那三個絕招的營銷高論，也正好瞧見幾十個女學生對著陳楷鞠躬的震撼場麵
“馮總……”
鹿忠林壓低聲音，滿臉茫然地撓了撓頭：“這陳楷挺有意思啊，跑到女校裡教學生怎麼寫文章呢？”
馮奉先猛地轉過頭，低聲喝道：“怎麼會這麼簡單？”
馮奉先的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抑製的顫抖。
“你以為他真的隻是在教怎麼寫文章嗎？蠢貨！他這是在教怎麼煽動人心！”
鹿忠林聞言頓時愣住了。
馮奉先死死盯著人群中央靠在摩托車上、神色淡然的陳楷，心裡掀起了驚濤駭浪。
太可怕了！
以戲子為棋盤，以報紙為刀槍。利用這幫涉世未深的熱血女學生當先鋒，兵不血刃就能煽動全城的人心。
把一場普普通通的唱戲，生生變成新舊思想對立的戰場。
這分明是要藉著坤伶的婚事，幫全天下的女人衝破封建牢籠！
馮奉先隻覺得手腳發涼。
這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手段，搞個女權運動都能整出這麼大陣仗。
要是這人把這份煽動人心的本事用在顛覆天下大勢上，那誰能防得住？
此人果然深不可測！
自己今天跑這一趟，還真是來對了！
馮奉先此刻終於頓悟。
這個男人根本不是為了掙那區區幾百塊錢稿費去寫花邊八卦。
他是在實驗！
他在拿整個北平城的輿論做演兵場，測試他那套可以隨意操控人心的無形兵法！
馮奉先這輩子身經百戰，見識過各路軍閥豪強，卻從未像現在這般，對一個連槍都冇摸過的年輕人產生如此深刻的敬畏。
與此同時。
女師大校長辦公室。
校長楊寅餘正板著臉，用紅筆在幾份處分檔案上重重地畫著叉。
教導主任火急火燎地推門撞了進來，氣喘籲籲，連門都忘了敲。
“楊校長，不好了！出大亂子了！有個穿皮衣的野男人，騎著一輛冒煙的鐵驢子闖進咱們學校了！”
楊寅餘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紅筆啪地一聲拍在桌子上，臉色瞬間鐵青。
“男人？還騎著鐵驢子？”
“是啊！就在教學樓前麵那塊空地上，好幾十個女學生圍著他轉呢！
連那個最刺頭的劉珍君和徐廣屏也在！
那男人還在大放厥詞，不知道在給學生們灌什麼**湯！”
楊寅餘霍然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豈有此理！反了她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