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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密斯從車上下來,看著袁凡別緻的造型,胸前畫了一個十字,“道德天尊在上,總有人要以他全部的生命,去證明一個片刻的錯誤。”
袁凡怪異地看著他,這是什麼畫風,這麼混搭的麼?
史密斯有些尷尬,搖頭笑道,“袁,你那個符,怎麼說呢……讓我像是進了賭場,在撲克上失去的,在輪盤上贏了回來。”
袁凡哈哈一笑,這就是太上老君安眠符的後遺症了。
每次睡覺,都要太上老君唱個搖籃曲才能睡著,冇有穿著老君的道袍招搖過市,就算史密斯道心堅定了。
汽車的後備箱已經開啟了,史密斯笑道,“袁,將那夥計放進去吧,這種事情最好還是由租界工部局來處理,他們比較專業。”
那敢情好。
袁凡在那人身上一抖摟,翻出來一把短槍,還有一張字條。
“英界馬場道166號,與咪哆士道交口,袁凡,二十歲左右,算命先生,深居簡出,死五千,活一萬。”
字條上麵,還畫著一隻簡筆的騾子,塗成了血色。
血騾市?
袁凡冷冷一笑,將那人扔在後備箱。
三個月前,從中州會館郭漢章那兒出來,袁克軫給他上了社會課,帶他到三不管走了一遭,知道了這個地方。
難怪這人有槍不用,要用擒拿術。
這是哪位瞧上小爺這條命了,一萬塊,這是瞧不起誰呢?
現在一個鳥議員都要五萬,小爺現在這麼多頭銜,怎麼就隻剩下一個算命先生了?
老袁心裡有了些計較,“啪”地一聲,合上後備箱,“史密斯先生,那就勞煩你將這個夥計帶給上帝,禮尚往來,我得去做個回訪。”
“講禮儀是一個好習慣,貴族的第一堂課,就是要謹守禮儀。”
史密斯不以為意,報仇不隔夜,這個更符合他們的文化,“不過,你需要一個朋友的幫助麼?”
袁凡搖搖頭,他去複仇是他的事兒,要是帶著洋人上門,那就有狗仗人勢的嫌疑了。
再說,洋人能去三不管公乾麼?
“史密斯先生,你身上有些不對勁,明天我請早茶,咱們再好好聊聊。”
史密斯的眼袋倒是淺了不少,從青銅到黑鐵了,卻又多了些彆的東西,必須趕緊處理掉。
“ok,本來我已經準備好了下午茶,可惜被他們粗魯地打斷了,他們要為他們的無禮而付出代價。”
史密斯聳聳肩膀,遺憾地道,“但願他們付出的代價,配得上被耽擱的下午茶,那可是我從牛莊帶來的阿薩姆紅茶。”
袁凡仰天一個哈哈,不再多話,揮揮手回到家裡取了著東西,便朝三不管而去。
他先前打死刺客的那一招猿腸寸斷,是有來曆的。
這一招的名字,取自《搜神記》。
說是臨川有人在山上捕了一隻幼猿,帶了回去,綁在庭前樹上。
猿母聞著氣味追來,看到幼猿被綁,向那人苦苦哀求,求他放了幼猿。
不曾想,那人非但不放,還當著猿母的麵,活生生將那幼猿給打死了。
猿母悲傷不已,自己也一頭撞死了。
那人又得了一猿,高高興興地將那猿母給剖了,一瞧肚子,裡頭的腸子,竟然寸寸斷裂。
不到半年,那人家裡突發疫病,全家死絕。
當時應敵之時,袁凡並未多想,但現在回頭一看,用上這一招猿腸寸斷,也是命數使然。
那血騾市,以往冇惹上他也就罷了,現在既然被當成了騾子,少不得就要還他們一個肝腸寸斷,全家死絕。
三不管。
隻要冇有雨雪冰雹,三不管永遠都是那麼熱鬨。
這其實也是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這地界又黑又暗,又臟又亂,跟個陰溝似的,偏生是津門最熱鬨的地兒。
就像魚塘,越爛越臭的魚塘,魚兒反而越多越肥。
三不管最熱鬨的地兒,是那露天戲台。
但凡下午有戲,保管連風都透不過去。
今天冇戲,人也不少。
“菠蘿香蕉大鴨梨,桔子蘋果薄荷糖!”
“小孩兒吃了我的糖,又白又胖又漂亮,老頭兒吃了我的糖,一覺睡到大天亮,老太太吃了我的糖……”
一個小車停在戲台前頭,吆喝得熱鬨,賣的這叫藥糖。
這玩意兒算是津門的特產,是藥是糖,非藥非糖,甭問,問就是打宮中傳出來的藥膳秘方兒。
賣藥糖的這位,穿著一身漂白的褲褂,黑色長褲白色綁腿,瞧著非常利索。
津門人都是懂行的,圍著小車,自動紮了個圈兒,這就算是打了個場子。
賣藥糖的這位也不含糊,上來伸胳膊抬腿,就打了趟拳,雖然不知道什麼路數,可瞧著漂亮。
“張飛蹁馬!”
“金雞獨立!”
“蘇秦背劍!”
“謔,童子拜觀音!”
“……”
一趟拳腳下來,人也圍攏了,那賣藥糖的才一麵用毛巾擦汗,一麵賣糖。
他還挺哏兒,不但自己出聲攬生意,那車上還擱一小籠,籠裡有兩隻小鬆鼠。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賣一份藥糖出去,小鬆鼠就合著爪子給人作揖,這一套攻略下來,藥糖就走得快了。
袁凡也買了一份菠蘿味兒的藥糖,含了一粒在嘴裡。
瞧著那小鬆鼠憨萌地給他作揖,他嗬嗬一樂,這賣藥糖的手法不賴。
行走江湖三百六十行,各行都有自己的門路。
但說到底,就是一宗,讓人家樂嗬。
隻有讓人家樂嗬了,人家才願意掏錢光顧。
這叫“萬象皆春”。
春,就是笑,就是樂。
江湖營生,講的就是如何叫春。
嗯?
袁凡眼神一凝,嘴角的笑意化開了。
春,來了。
那小鬆鼠正在給人作揖,突然心中一涼,兩隻爪子都僵住了。
它的小眼珠子一轉,咦,剛纔那個味道很好聞的直立猿,去哪兒了?
露天戲台的西側,有一個黑乎乎的洞。
無論多擠,那個黑洞的前頭,是冇人待的。
那兒也冇個圍欄,可就是冇人願意靠近。
這似乎是一種生物的本能。
這會兒卻有人靠了過去,老大的太陽,這位卻是穿個蓑衣,戴個鬥笠。
這人將腦袋埋到胸口,急匆匆地走到洞口,右手往裡一伸,絲毫不做耽擱,又急匆匆地離開,轉眼不見。
五分鐘後,一年輕後生不知從哪兒出來,往黑洞裡一掏,不知道掏到了什麼東西,隻見他的衣袖微微往下一沉。
後生抬頭看了看,往那賣藥糖的人群中一紮,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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