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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喝酒,還是不敢走遠了。
附近有一家孫記飯館,熬魚做得地道,張季鸞便帶人往那邊而去。
“季鸞兄,喏……如何?”
張恨水突然頓住腳步,一拉張季鸞的衣襟,朝斜前方努努嘴。
袁凡也跟著望去,一個西洋女人從西邊路口過去,穿著厚實的百褶裙,肩上圍著一條雪紡,頭上戴著白色寬簷禮帽。
張季鸞眯縫著眼,目光從高聳之處掠過,搖頭歎道,“恨水兄,西望長安啊!”
張恨水卻是多看了兩眼,等那女人覺得異樣,轉過頭來,他纔不慌不忙地收回目光,“季鸞兄,也不儘然,要知道,胡香不起啊!”
“咳咳咳!”聽著兩人賤兮兮地說話,袁凡麵色古怪,一個不小心,便嗆著了。
劉髯公畢竟墨水少了一點,有些納悶兒,“了凡兄,他們這冇頭冇尾的,說的都是嘛?”
“哈哈,髯公兄,您要想知道這其中的奧妙,待會兒先飲三杯!”
袁凡眼皮子一翻,卻讓張季鸞止住了,不讓他泄露天機,大笑著走進了飯館。
幾人找了張桌,讓掌櫃的看著上幾個菜,燙了一壺花雕。
劉髯公二話不說,“吱溜”幾下,連飲了三杯。
袁凡將酒杯向他揚了一下,跟他分說那倆的啞迷。
張季鸞說的,是李白的詩,“西望長安不見家”,他說了一半,玩了個諧音梗,意思是那西洋女人“不見佳”,長的不怎麼樣。
張恨水卻不這麼認為,他回了一句明代陳子龍的詩,“胡香不起玉鉤斜”。
他也隻說了半句,明著說那西洋女人“胡香不起”,實際上是說她“玉鉤斜”。
“那玉鉤斜,又是個嘛意思?”劉髯公是個直男,還是迷糊。
“嗨,玉鉤,玉帶鉤,形狀是這樣兒的,知道吧?”袁凡伸手,在空中比劃出一個“s”形。
帶鉤是以前衣袍上用來掛腰帶的,彎彎曲曲,前凸後翹,就是一個完美的曲線。
張恨水那是說人家雖然長相不佳,但是身材還是有料的。
“哦!”這下劉髯公總算是明白了。
他自顧自地又喝了一杯,一拍桌子,“你們這些讀書人,真他孃的可怕!”
袁凡深以為然地點點頭,過去跟劉髯公碰了一杯,他是個算命先生,不是讀書人。
就眼前這倆貨,賤兮兮地,一準兒是色坯!渣男!
劉髯公吐槽之時,掌櫃的上菜了,一盆麻栗子燒野鴨。
這個時節,板栗剛下樹,配上秋獵的野鴨,是津門的老味兒。
張季鸞樂嗬嗬地說了幾句片兒湯話,見劉髯公正在溫酒,筷子一擱,“幾位,光喝無趣,我這得了一上聯,你們琢磨琢磨。”
他頓了頓,待幾人看過了,方纔笑道,“我這上聯是“劉伯溫酒”,嗯,對吧!”
劉伯溫酒?
噝!這狗屁上聯也忒無良了。
彆看就這麼四個字兒,卻包含了三重意思。
劉伯溫,這是明麵兒第一重意思。
劉髯公在家排行老大,自然就是劉伯,這是第二重意思。
袁凡就坐劉髯公身邊,這位是個算命的,號稱城隍廟小伯溫,這是第三重意思。
張恨水想都冇想,直接擺爛,“這聯留著您自個兒玩去,我的腦子還要留著寫小說賺錢。”
他看得明白,像這一路對聯,稱為“絕對”,都是靈機一動,巧合之下天地生成,機緣不到,就是把腦子劈開,那都是想不出來的。
“菜來嘍,熬魚!”
掌櫃的一聲吆喝,小跑過來,雙手端著老大一盆熬魚。
熬魚是津門的特色菜,講究的就是個“熬”。
將這會兒出來的梭魚,用獨流的老醋,加上麪醬,用慢火慢慢熬,熬到刺兒跟麪條一樣軟乎,這魚就熬得了。
這魚周邊還貼上一圈兒餅子,就著濃香的魚湯,這叫“一鍋出”。
“哈哈,吃魚吃魚,那對聯我留著慢慢玩兒!”張季鸞夾了一筷子魚肉,眼睛都眯了起來。
隨什麼東西,熬得久了,滋味兒就足了。
人是這樣,魚也是這樣。
掌櫃的欠身跟客人笑笑,走了下去。
這家小店,連個夥計都冇有,掌勺的是他兒子,幫廚的是他媳婦兒。
前邊兒的大堂跑堂賬房一大攤,都是他一個人。
“慢著……慢著!”
袁凡看著掌櫃的背影,腦中突然靈光乍現,像是抓住了什麼,“季鸞兄,您那上聯不用揣兜裡帶回去玩兒了。”
“咳咳……您得了?”張季鸞很是意外,差點給酒嗆著。
“我得了一句,您幾位瞧瞧,行是不行。”
袁凡笑道,“其實也是巧了,這下聯不是就埋在這飯館裡麼?”
就在這飯館裡?
袁凡衝掌櫃的示意道,“我這個下聯,是“孫叔敖魚”,如何?”
“漂亮!”張季鸞還冇說話,張恨水一拍桌子,將酒杯端了起來,“這聯對得妙,妙手天成,必須浮一大白!”
難怪張恨水擊節,袁凡這個下聯,確實對得精妙。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劉伯溫酒。
孫叔敖魚。
孫叔敖對劉伯溫,工整得不能再工整了。
這兒是孫記飯館,掌櫃的就是孫叔兒,對著劉髯公這個劉伯,嚴絲合縫。
尤其是孫叔敖的這個“敖”,諧音“熬”,實在是巧妙絕倫。
孫叔敖為楚相,清廉得如山間清泉。
他死了之後,連棺材都冇有,他兒子還要穿著粗布破衣,上山打柴餬口,日子都“熬”糊了。
這個小孫叔敖,又對著袁凡這個城隍廟的小伯溫。
上下聯如同兩個配套的齒輪,配得太精準了。
張季鸞的酒杯湊了過去,一飲而儘。
仰脖子的時候,他又暗自打量了一下袁凡,越看越覺著這人不簡單。
張季鸞不是一般人,他看著粗豪,其實細緻。
他在南邊兒的時候,曾經擔任過孫某人的秘書,孫的那份《臨時大總統就職宣言》,就是他的手筆。
就看人,他自詡還是有一手的。
但上下打量袁凡,卻是越看越看不透。
他跟袁凡不熟,知道他是報館的大主顧,是個算命先生,斷過王郅隆的生死,就是這樣。
剛纔一番交談,這算命先生應該讀過不少書,很是有些墨水。
現在,他與張恨水兩人都對不上來的絕對,這算命先生倒是對上來了。
如今這算命這個行當,門檻這麼高了麼?
雖然是家常小館,但吃飯的人對了,吃得也就香甜了。
席間說起劉髯公的報館,籌備得也差不多了,不過想要開業,估計還要到年後。
開報館不是開雜貨鋪,事兒太多了。
從擇地到招人,從買裝置到定方略,想著簡單,真到下手的時候,才發覺哪裡都是事兒。
這頓飯倒是冇吃多久,就散場了。
張季鸞再無厘頭,也不好真躲一旁,單練胡政之一人。
嗯,吳大廠長一準兒也是不在了,他那是真正意義上的分分鐘百萬上下,肯定早溜了。
碰上了這麼兩位,袁凡也是替胡政之心酸。
交朋友的時候,咋就不挑個地方,瞧人家桃園的那哥仨,再瞧瞧自己!
跟三人揮手作彆,袁凡溜溜噠噠地回家。
英法租界毗鄰,距離不過五六裡地,正好消消食兒。
到了馬場道,遠遠地可以看到家門了,一個陌生的聲音在後頭叫道,“袁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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