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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卦爻辭六五,“貞吉無悔,君子之光”,此人本性忠君,動謀起念,皆為此因,然離火為虛名,坎水為險陷,動爻在此,吉中藏凶。”
忠君,因此而乾大事?
中年人再次與段祺瑞對視,那個模糊的身影頓時便清晰了。
“變卦天水訟,“天與水違行,訟。君子以作事謀始”,此人所謀之事,逆天而行,非但所謀之事如水流消散,自己也淪為笑柄,為後世所譏,欸,何苦來哉……”
“張勳!”
“辮帥!”
袁凡還在搖頭歎息,段祺瑞兩人便異口同聲,打斷了後話。
袁凡說的再清晰不過了。
大耋,張勳今年實歲六十九,虛歲正是七十。
忠君,張勳自比關公。
大事,張勳複辟。
事敗,複辟十二天便玩完了,逆天而行,為人所笑。
說起來,張勳這輩子晚節不保,就壞在段祺瑞身上。
段祺瑞和黎元洪乾架,府院相爭。
段祺瑞的“院”乾不過黎元洪的“府”,他便想出了借刀sharen之計。
傻呼呼的張辮帥,便是這麼一把刀。
讓徐樹錚一通忽悠,張勳頓時發飄,悍然起兵,直撲京城。
不是紫虛起卦,黎元洪那時就會被他給剁了。
隻是張勳萬冇想到,他這邊剛將溥儀扶上龍椅,段祺瑞的大軍就進城了。
一通胖揍,張勳躲進了小德張家。
一年多之後出來,換了人間。
段祺瑞憑藉“三造共和”的不世之功,成功趕跑了黎元洪,皖係執掌天下。
這不僅是沙場較量,更是智商上的碾壓,實在是奇恥大辱。
難怪張勳在最後時刻,那怨恨之意還要遠邁關山,過來撅段祺瑞一下,讓他馬失前蹄。
“老爺,出大事了!”
沉凝的氣氛中,房門推動,一人手中拿著電報,急吼吼地跑了進來,“張勳死了,今兒死在龍虎山,剛剛通電全國!”
“他死在龍虎山?”段祺瑞劈手奪過電報,一目十行,臉色無悲無喜,眼角卻是微微跳動。
張勳之死,本就讓他有些意外。
張勳吃得睡得,身子骨還不錯,還能生娃,他們家正在大張旗鼓地籌辦七十壽宴,這一下有些突然。
但不管怎麼說,七十古稀,這也尋常。
但死在龍虎山是什麼鬼,他不是還在租界當他的鬆壽老人麼?
想到這兒,段祺瑞倒是有些羨慕張勳了。
能夠魂歸故裡不說,還能死在龍虎山這道門祖庭,一身的兵戈之氣被道門化解,真正是魂歸道山了。
還有比這更好,更安穩的死法麼?
某一刻,段祺瑞都想一手伸到龍虎山,將張勳抓出來,自己躺進去了。
“火水未濟泛中流,訟起乾戈九重羞。
秋風起時明月照,龍虎山上斂公侯。”
袁凡酸溜溜地唸了幾句歌訣,心裡也是鬆了口氣。
郭漢章護送張勳南下,過了這些時日,一直杳無音信,現在總算是落聽了。
“袁先生,坊間傳聞,您曾去過張公館,為張辮帥相麵,不知是真是假?”
袁凡抬頭,便見那中年人和善地問道。
坊間傳聞?
這個“坊間”,得是什麼坊?
袁凡也是微笑以對,“您說的不錯,在下是曾登門,為張辮帥相麵。”
中年人笑容不改,卻是緊聲問道,“那麼,張勳之死,袁先生應是早就勘破天機了?”
段祺瑞的目光有意無意地望了過來。
是啊,你早就知道了張勳的死期,再跑來蒙我的銀子?
袁凡啞然失笑,“您這話還真是抬舉我了,我倒是能斷吉凶,知生死,但也要看是怎麼個知法,想要在月前卜算,得出具體時日,嗬嗬……”
他正容搖頭,“除非是先祖柳莊公在世,方纔有這等本事。”
算命先生斷命數,能斷到年,已經是了不得的高人,想斷到月,斷到日,斷到時?
那已經可以稱作半仙了。
袁凡上門給張勳相麵,已經過去月餘,說他在當時就能算準張勳死於今日此時,說他跑來拿這個矇事兒,說不過去。
“不過,在下雖然算不出來具體時日,但卻能批算辮帥時日無多……不瞞二位,他魂歸龍虎山之策,倒還真是在下所獻!”
袁凡嗬嗬一笑,對中年人拱手謙道,“區區之謀,雕蟲而已,入不得小徐將軍法眼,見笑見笑!”
張勳去龍虎山,是他定謀獻計?
段祺瑞和那中年人麵麵相覷,心中大震。
心中的波瀾,比剛纔的梅花易數道破張勳之死,還要猛烈得多。
設身處地想想便知,以張勳的處境,想要死得安穩了,是多麼的不易。
這不是一個簡單的卦象,而是一套縝密可行的方案。
選擇的時間,選擇的地點,選擇的路線,可能的變數,應對的辦法,都要嚴絲合縫。
再想想這個時間線,一個多月!
空間線,從津門到江西,山河迢遞幾千裡,中間還有潑天大仇金陵城!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此人,哪裡是一個相士,分明是一個策士,一個謀士!
“小徐?”
那中年人眼底滿是凝重,仰天打了一個哈哈,“袁先生可是看差了,世人皆知小徐此刻正流亡東瀛,說不好就隕身於此次地震之中,如何會現身津門?”
小徐者,徐州徐樹錚也。
時有徐世昌,兩人並論,時人呼為大小徐。
段祺瑞座下四大金剛,徐樹錚位列其中,身為段氏的首席謀士,算是皖係的大腦。
三年前皖係落敗,直係列出十大禍首,徐樹錚則是禍首中的禍首。
通緝令一下,徐樹錚撒丫子便跑,溜到了倭國,這兩三年以來,冇有他回國的訊息。
袁凡拱拱手,歉然道,“是極是極,是在下眼拙了,見到閣下的英雄氣概,便誤認為是當今之王玄策,真是貽笑大方了!”
他也是仰天一個哈哈,拎起自己的提箱,“段公,今日之卦已是解了,在下就不擾您手談之雅趣了,這就告退!”
說起來,對於皖係群雄,袁凡最有好感的便是徐樹錚。
這人雖然仗著智計,到處呼風喚雨,攪得天下不得安寧,但他膽氣粗豪,匹馬收複外蒙,一眾蒙古王公和密宗活佛在他麵前如家犬事虎,不敢有絲毫異心,紛紛束手。
就這一樁功績,便不讓王玄策,可登淩煙閣。
袁凡原本還有心和這位攀談一二,但既然人家藏頭露尾,那點兒興致也就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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