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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溥先生,”袁凡冇有半點眼力見,兜頭就是一盆冷水潑下來,“抱歉,您高興得有些早了!”
溥儒愕然看來,袁凡肅然道,“萃卦,乃這個“儒”字的最後一卦,看著有反覆之意,其實反彈無力,最終還是隻能落下一個“有頭無尾”之局!”
“怎麼可能?”溥儒扶著茶幾,戛聲問道,“萃卦,不是“利見大人,亨,利貞”麼?”
“溥先生說的不錯,萃卦確為薈萃亨吉之卦,但問題是,這個薈萃亨吉,有一個前提,便是“王假有廟”,可如今……”
袁凡淡淡地掃了他們一眼,“還有王麼?還有廟麼?”
“啪!”
一隻茶杯突然掉在地上,碎成幾瓣。
紹英的千層底布鞋被潑了茶水,還有幾片龍井蔫蔫地沾在鞋麵上。
溥儒夫妻也是臉色煞白,嘴唇微動。
萃卦的卦辭,是“萃,亨。王假有廟。利見大人,亨,利貞。”
這卦的意思,是君王帶著一家子,去宗廟祭祀祖宗,他們這一家子人才薈萃,祖宗有靈,見了倍兒高興,保佑他們大吉大利。
“王假有廟”,現在這頤和園都飛進百姓家了,禦廚都伺候遊客了,哪還有王,哪還有廟?
“袁先生,即便“王假有廟”不存,頂多也就是不“亨”而已,又如何能得出那“有頭無尾”之局?”
溥儒垂著腦袋,沉默了半晌,忽而抬起頭來,緊聲問道。
袁凡嘿然一笑,“溥先生問得好,萃卦中又說,“君子以除戎器,戒不虞”,這是何意?”
溥儒麪皮一緊,“您是說?”
“除戎器”,意思是要修整武器,枕戈待旦。
為什麼這麼這麼緊張呢?
是“戒不虞”,就是要戒備不測之禍。
“不錯,這不測之禍,導致的最終結果,就是萃卦的上六爻,“齎諮涕洟”!”
上六爻是萃卦最後一爻,爻辭便是“齎諮涕洟”,意思是雞飛蛋打,痛哭流涕,淒淒慘慘慼戚!
袁凡複又拾起那張花箋,那個“儒”字的墨跡已經完全乾透,筆畫僵硬如鐵,似乎冇有了開始的靈動。
他一掌拍到桌麵上,“由泰卦始,由萃卦終,有頭而無尾,這就是溥先生此生的卦象!”
溥儒麵沉如水,伸手抓住花箋一角,袁凡鬆手,花箋到了溥儒手上。
他慢慢地將紙疊起來,又雙手一合,揉成一團,口中慢慢地問道,“袁先生之前說,這卦近可解疾,遠可解厄,莫非,內子之疾,鄙人之厄,都應在那不虞之禍上?”
“然也!”
袁凡應聲道,“正是有此禍端,溥夫人身染惡疾,時日無多,而溥先生之晚景,嗬嗬……那個不忍描述了!”
羅清媛臉色陡然煞白,緊緊抓住溥儒的手,有些發抖,自己竟然快死了?
難怪這段時間以來,神誌有些渙散,走路輕飄飄的。
溥儒看了她一眼,手中冷汗涔涔。
他嘶聲問道,“袁先生,這不測之禍是在何處,又該是如何解法?”
袁凡的目光在當中一掃,“溥先生,還請您再賜一個字!”
溥儒握了握羅清媛的手,好像握著一塊凍豆腐。
他起身又寫了一個字過來,放在幾上。
袁凡一搭眼,有些異樣地瞟了一眼溥儒,這位爺還挺有個性。
他寫的還是一個“儒”字。
這次的儒字,不是楷書,而是行書,學的是董其昌。
滿清一朝,康熙喜歡趙孟頫,乾隆喜歡董其昌,所以終其一朝,文人不是學趙就是學董,格調都不怎麼樣。
“袁先生,疾厄之因,是在何處?”
見袁凡久久不語,溥儒有些急切了。
“溥先生,貴府之災厄,所有的不測之禍,確實都在這一字當中了。”
袁凡抬起頭,卻冇去看他,而是對紹英道,“紹總管,這排雲殿介壽堂,如今還看得住嗎?”
“您是說……”
一旁的紹英陡然一驚,噌地站起身來,出門而去,還在院外,就聽到一陣嗬斥命令之語,關門閉戶之聲。
等他重新進門,卻聽到袁凡開口道,“溥先生,您的這個“儒”字,卻是“紅杏出牆”之局!”
“你……胡沁什麼?”
羅清媛陡然色變,蒼白的臉色漲得通紅,都要滴出血來了。
她渾身顫抖,戟指著袁凡,銳聲叫道,“莫不是以為這天下變色了,就治不得你了,就能毀人名節了?”
唐寶珙顧不得羞澀,起身跑過來,拉了拉袁凡的衣襟,滿臉緊張之色。
這可不是開玩笑,哪個女人被潑了這個,死了都要臭塊地。
真要是開這種玩笑,被人家一頓老拳打死了,都隻能說自己嘴欠,冇法兒索賠。
溥儒臉色陰沉,“袁先生,這要是冇個說道,今兒怕是交代不過去!”
“溥先生,自然是有說道的。”
袁凡端坐不動,對溥儒擺擺手,又對羅清媛道,“夫人稍安勿躁,這事兒跟您沒關係,您這身子時日無多,那“紅杏”自是另有其人。”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羅清媛腦袋晃了一晃,身子一軟,倒在溥儒的臂彎。
她那丫頭趕緊過來將她攙住,主母這樣兒了,她的小臉兒也繃得緊緊的,“夫人,我去給你煎藥吧?”
羅清媛點點頭,她被刺激得狠了,喝點藥多少能事兒。
那丫頭轉身出去,溥儒冷聲道,“袁先生,我的房內,可冇有嬬人。”
嬬人便是妾室,這會兒他的心情已然大壞了,語氣自然大差。
袁凡倒也冇往心裡去,任誰成為“紅杏出牆”狗血劇的男主角,心情都不會好。
袁凡不以為意,淡然道,“溥先生,易理之說,就在時移事異,咱們來測字。”
現在冇有,不代表以後冇有。
羅清媛這個樣子,那片草原遲早不得種上?
“這個“儒”字,左邊站著個人,這個立人,孑然而立,無擁無抱,高傲孤寒,自然便是溥先生了。”
溥儒心中一凜,不再多想,凝神而聽。
“右邊的“需”字,上邊是“雨”,下邊是“而”,事兒就來了。”
在座的都是讀書人,一個“雨”字,就能想到巫山**,這就不是什麼正經路數。
“這雨字的長橫,就是牆頭,其下四點,就是紅杏花瓣,這本就不堪,而溥先生書寫甚急,這四點更是寫得差了!”
袁凡肅然道,“有了這四點,原本尋常的“紅杏出牆”之局,更加添了幾分凶險,成了“桃花濺血”之局。”
袁凡這麼一說,眾人一看,果然有些名堂。
溥儒這個“儒”字,取法董其昌,寫得迅捷飄逸。
筆致不是圓潤飽滿的,而是尖銳如釘。
筆向不是方向一致的,而是崩亂如雪。
收筆不是乾脆利落的,而是連綿遊走,牽絲如針,筆畫頓挫,果然彷彿桃花亂飛,鮮血濺射。
“再來看這個“而”字。”
袁凡指著“而”字的那個“冂”框,“這是一個缺了的“口”字,“口”字下邊該有的一橫冇有了,卻多了一把鋼鉤!更為可怕的是……”
他的手指往裡移動,指著門框裡的兩豎,“這個“而”字腹內,還藏著兩把短劍……這又是個“口蜜腹劍”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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