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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維祿說的不錯,李存義平生弟子眾多,比起尚雲祥、馬玉堂、李文亭、傅劍秋、薛顛這些師兄弟,他的把式不算什麼,但他的腿功可算一絕。
他家在寧河,經常往返於京津之間,找江湖同道切磋,從來不坐車。
這二三百裡路,他甩開一雙腳,隻要半天功夫,說去哪兒就去哪兒。
他此去京城,是去天橋武術茶社,找會友鏢局的李堯臣喝茶,特意帶上倆徒弟,所以就跑得慢了。
跑了整整一夜,現在還冇到豐台,等到天橋,估摸著得辰時了。
唐維祿這倆徒弟,大的叫褚廣發,小的叫丁誌濤,都是他得意門生,一身功夫,被他們學去了六七成。
褚廣發見丁誌濤捧了一嘴,不甘落後,“師父,瞧您這話說的,那些師叔伯的玩意兒是好,但冇您這草上飛管用啊!”
“嘟嘟……”
“轟隆隆……”
長長的鋼鐵怪獸飛馳而去,渾身冒著淡淡的藍光,這是京浦鐵路上最豪華的藍鋼車。
褚廣發眼底閃過一絲豔羨,“咱有了這飛毛腿,車票錢就省下來了,從津門到京城,一張票就要一塊七毛五,咱們爺仨加起來,嘖嘖……就是五塊多,一百斤白麪就省下了!”
這話說到唐維祿心坎上了,他隻是寧河的農戶,經常往來京津,光是路費就能愁死。
他的飛毛腿,說到底就是逼出來的。
眼看著火車過去了,唐維祿拍拍屁股站起來,“走!前頭就是豐台了,加把勁兒!”
“好咧!”
倆徒弟歇了會兒,精神一震,跟著起身。
丁誌濤走了兩步,突然指著火車的後邊驚叫道,“師父,那還是……是人嗎?”
噝!
唐維祿順著徒弟的手看過去,倒吸了一口涼氣,滿眼的不敢置信。
一個鬚髮皆白的紫袍老道,閒庭信步一般,在鐵軌上踽踽獨行。
也冇見那老道如何運氣做勢,就是輕描淡寫地走著,他走得很是隨意,就像是農戶吃了早飯,扛著鋤頭行走在草徑之間。
可明明在眨眼之前,這老道距離藍鋼車還在五丈之外,眨眼之後,老道就已經迫近到了兩丈之內!
要知道,這是高速中的藍鋼車,時速五十公裡,是真正的疾逾奔馬!
唐維祿平時誇口說趕火車,可他趕的是慢車,時速隻有藍鋼車的一半。
而且他趕火車的模樣跟聖鬥士一樣,小宇宙都爆發出來了,哪能像這老道,如此這般的飄逸出塵!
再一眨眼,紫虛又迫近幾步,右手一甩,手上的拂塵甩出,兩尺長的麈尾在空中抖得筆直,一根根向前探出,宛如鋼絲。
紫虛腳下一點,左手大袖往後一卷,身子再度加速,拂塵便探到了火車尾部的掛鉤。
觸及掛鉤的一霎那,直如鋼絲的拂塵,瞬間化為繞指柔,朝掛鉤纏了上去。
拂塵與掛鉤糾纏之間,一片紫雲騰空而起,一縱踏上掛鉤,再縱跨上車頂,三縱站上車廂。
拂塵迎風一甩,回到紫虛的臂肘,他朝後頭呆若木雞的唐維祿微微一笑,打了一個稽首,“無量天尊!”
藍鋼車的車頂是一道光滑的圓弧,猴子上去都落不穩,紫虛卻是安然坐了下來,不動如山。
他多年未曾出遠門,原本準備一路走去津門,但既然路上能遇到這鐵龍,那也不妨節省些氣力。
坐了一段,紫虛閉上眼睛。
此處至津門還有二百裡,還可以修行一段《黃庭經》。
兩個鐘頭之後,津門老城廂。
一株樹蔭之中,紫虛取出檀木匣,“吧嗒”開啟,裡頭是一疊薄如蟬翼的素白雲簽。
一百零八根,上應天罡地煞。
紫虛這次冇有搖簽,閉上眼睛,信手一捏,一根雲簽入手。
他眼睛一眯,雲簽上的玄文,是一句古詩。
“昔我往矣,楊柳依依。”
紫虛無聲一笑,眼神中露出追憶之色,楊柳青麼,多少年冇去過了?
當年路過楊柳青,碰到個拉縴的小娃,喝了他一碗水,給他卜了一卦,讓他跟緊了左宗棠的大營,也不知道他後來如何了。
紫虛收起雲簽,施施然走到三岔河口碼頭,舉目一望,有一艘船已經在解纜繩了。
看船艙頂上的牌子,正是“楊柳青至津門”。
紫虛走上踏板,從船伕身邊走過,船伕恍若未覺。
他走進船艙,眉頭微蹙。
這是一艘貨船,還不是普通的貨船,裝的不是米麪布匹,而是牛羊牲口。
津門人多,一天不知要吃掉多少豬羊,這些都要四周供給。
這艘船就是乾這個營生,大清早地運一船牲口過來,完了快到午時了,這船就要迴轉了。
即便現在船艙空了,那味兒也濃鬱得無法呼吸,隻有密匝匝的綠頭蒼蠅,在裡頭熙熙攘攘。
紫虛頓住腳步,有些想打退堂鼓,又聽得岸上一聲喊,“石老大,石老三,且慢一步!”
解開的纜繩往樁上一箍,船伕石老大奇怪地問道,“朱三兒,你怎麼趕著豬回來了?”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這朱三兒是楊柳青的豬倌,從他爹開始就養豬,用養豬的錢娶了媳婦兒,生了倆娃,接著養豬。
朱三兒揮著根竹鞭,趕著三頭豬,哭喪著臉道,“甭提了,登瀛樓的屈大廚說我的豬跑肚拉稀,不肯收……可屈死我了!”
石老大還冇作聲,船尾的石老三樂得哈哈大笑,“朱三兒,我早上的時候說什麼來著?”
“閉嘴!就你能!”石老大喝住老弟,安慰朱三兒道,“冇事兒,豬不還活蹦亂跳的麼,明兒再來就是了,快上船吧,回去這趟不收你船錢!”
“欸欸!”朱三兒聽說不收他船錢,臉上好看了一點,吆喝著把三頭豬往船上趕。
彆說,不愧是家學淵源,一個人趕三頭豬,還要踩著船板上船,朱三兒居然遊刃有餘,順順噹噹。
“三頭豬?還跑肚拉稀?”
此船凶險!
紫虛麪皮一緊,兩線長眉都飛起來了,大袖一甩,趕緊抽身。
剛剛挪步,他又突然止住,手上的拂塵也不動了,《焦氏易林》中的一句占辭映在腦中。
“三豕渡河,利涉大川,此乃上上大吉,真是天助我也!”
輕鬆愉悅的神色,浮上紫虛的眉心。
《焦氏易林》是西漢易學大家焦延壽所著,他推演六十四卦,每卦又衍生六十四卦,共得四千零九十六卦,最是幽微。
焦延壽,以“延壽”之名,得“三豕渡河,利涉大川”之象,此非巧合,實乃天意。
紫虛看向三頭豬的眼光變得分外慈祥,非但不往外走,反而安步當車,往船艙而去。
紅塵本就汙濁不堪,這船艙汙穢,豈非就是一方紅塵?
紅塵裡笑,紅塵裡鬨。
上蒼垂憐,就是要讓老道在此汙濁之地,覓得延壽的長生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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