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耿光進到院內,左右一看,有些為難。
圍著戲台的前排座位,都已經滿滿噹噹了,連條腿都插不進去。
他隻得轉頭跟老道商量了一下,兩人往中間走去,那兒還有空座。
那兒的賓客也趕緊起身,滿臉欣喜地幫老道抽椅子,“紫虛仙長現在深隱道山,我幾次去白雲觀,都冇能一近仙緣,不想今日……”
“無量天尊!”紫虛拂塵一擺,打了一個稽首。
他正要落座,眼睛突然一定,訝異之色一閃而逝,“馮善信,那位道友是何人?”
馮耿光順著紫虛的目光望去,見到的是袁凡。
袁凡孤身一人在角落中獨處,於這熱鬨之中,愣處出了一份清靜。
馮耿光感覺有些古怪,“那是津門南開學校的袁凡董事。”
“南開學校董事?非也,非也……”
紫虛笑了笑,對麵前的賓客賠禮道,“老道叨擾了,善信還請自便。”
那人抽椅子的手一頓,又聽紫虛跟馮耿光道,“老道與那袁先生有緣,去那邊與他親近親近,馮善信事忙,就不用管老道了。”
這老道話說的隨和,語氣卻很是肯定,馮耿光是什麼人,當然不會自討冇趣,就含笑站立,聽憑老道過去。
看著老道笑嗬嗬離開的背影,那賓客不禁有些鬱悶,“六爺,那位爺是誰啊,這還帶截胡的?”
白雲觀的紫虛道人,在京城名氣極大,雲簽卜卦,無有不中。
他具體有多大歲數,幾乎無人得知,隻知道他在道光年間就出入內廷,被各豪門巨族引為座上賓。
這些年以來,名聲更隆,無人不知白雲觀有個活神仙,但他大隱於市,世人難得一見真容。
現在好容易機會來了,他能跟紫虛一同看戲,這仙丹都喂到嘴邊了,卻被人截了胡,鬱悶得一批。
“剛纔不是說了麼,那是南開學校董事。”馮耿光苦笑著搖搖頭,目光變得深邃起來。
袁凡樂嗬嗬地看著台上,孫猴兒正在翻跟頭,功底子那叫一個紮實,俗話說“三個假把式,不如一個真戲子”,就這孫猴兒,一般人真不是個兒。
馮耿光帶著一老道進來,他隻是掃了一眼,便回頭了,孫猴兒挺賣力氣,要尊重藝術。
道人跑來看戲,那也冇嘛稀奇的,就今天這出堂會,擱如今就是精神版的佛跳牆,佛爺聞到了味兒,都想要fanqiang過來嘍上幾眼,道爺自然也忍不住。
不過那老道賣相不錯,氣場兩米八,擱後世妥妥的千萬網紅。
袁凡捧著茶,小口啜著,突然心生涼意。
嗯?
袁凡下意識地轉頭,那紫袍老道笑吟吟地走了過來,稽首道,“可是袁道友當麵?貧道紫虛。”
“道長好,您……有事兒?”袁凡衝台上抬抬下巴,“冇事兒的話,戲開張了。”
“對,對,好戲開張了!”紫虛似乎冇聽出袁凡的話音兒,走到旁邊抽出一張椅子,放下拂塵,拿起一串葡萄,坐下看戲。
“倉……嘁……台……”
凝重的慢長錘敲響,大幔緩緩拉開,現出一座肅穆的白虎堂。
高亢的小開門聲中,大隊的龍套和將軍踩著鼓點,魚貫而出。
諸葛亮緩步登場,走到台前,待管絃暫停,開口唸詞。
“羽扇綸巾,四輪車,快似風雲;陰陽反掌定乾坤,保漢家,兩代賢臣。”
“好!”
“雲破月來,越唱越亮!”
“雲遮月,餘老闆名下無虛啊!”
餘叔岩甫一開口,台下便是一片喝彩。
“好!”
又是更大的彩聲響起,從高高的院牆外翻越進來,如雷貫耳。
卻是那院牆之外,不知有多少人在聽牆根兒,在太陽底下苦等了半天,聽到餘叔岩的聲音,情難自禁,轟然叫彩。
說起來,餘叔岩的聲音,很是獨特,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好嗓亮嗓。
他的聲音並不高亢激越,也不雄渾壯闊,反而略微帶著一絲沙啞,卻是清幽如深澗,圓潤如珍珠。
餘叔岩的嗓音獨特,是有原因的。
他出身梨園世家,祖父是京戲鼻祖餘三勝,天賦異稟,九歲的時候便能登台,人稱“小小餘三勝”。
可惜,就是因為登台太早,加之後來又得了癆病,他的嗓子嚴重倒倉,在十八歲那年,嗓子毀了。
然而,過了五年之後,他竟然重新登台,居然用他那倒倉的嗓子,唱出了自己的風格,叫“雲遮月”。
他的唱腔,蓄陰於陽,像明月蘊藏雲中,可望而不可即,又像明月籠於輕雲,雲破月來,越唱越是清亮。
嗯,餘叔岩的際遇,前半截有點像方仲永,後半截有點像後世的梅姑。
“有臥龍,無鳳雛,可惜了的啊!”
紫虛老道吃葡萄不吐葡萄皮,看著看著戲,突然轉頭問道,“聽說,袁道友在鐵獅子衚衕,卜出了“有鳳來儀”的吉卦?”
“道長世外高人,居然也熱衷茶餘飯後家長裡短?”袁凡眼睛一縮,知道來事兒了。
他給曹錕卜卦之事,本就少有人知,這老道卻連卦詞都知道了,自是有心人。
“世外高人,也要食人間煙火嘛!”紫虛若無其事,“不久前,老道我還與道友同演天機,今日能在此地相遇,道友與我,可謂是有緣!”
“我與道長同演天機?”
袁凡眼睛越縮越細,直到眯成一條線,“雲遮月的嗓子唱戲還行,說話聽著卻累,道長能否明示?”
說話之時,袁凡戒心大作。
要是將他最聽不得的話作個排名,“與我有緣”一定高居榜首,紫虛要是冇個說法,他少不得便要有想法了。
“兩個月前,大總統黎元洪到了白雲觀,向老道求了一卦,我手起的卦象,是“耳東聽雪”,卦詞則是“雪覆陳年事,軒窗映月新。彭城春風起,俱作夢中塵。”
紫虛道人吃了一顆葡萄,將葡萄皮兒吐在手心,嗬嗬一笑,“道友,這算不算有緣?”
“耳東聽雪……陳調元?”袁凡心裡咯噔一下,覺得不妙。
京城與臨城,相隔千裡,這老道身處道觀之中,竟然能一卦而決?
自己哪怕是解封了玄樞,現在也是冇有這份能耐的,更甭提抱犢崮時的自己,這老道高出自己恐怕不止一籌。
當今之世,居然還有如此高人?
這老道是什麼來路,意欲何為?
袁凡心下沉吟,撇開身邊這心思叵測的老道,不再言語。
動不如靜,言不如默。
且看這老道怎麼出牌。
都是玄門老鳥,演戲是冇用的,要看演戲,台上正演著,一出頂級好戲。
台上的諸葛亮朗聲發問,“哪位將軍,帶領人馬,鎮守街亭,敢當此任?”
諸葛亮話音未落,一人應聲而出,聲震屋瓦,“馬謖願往!”
扮演馬謖的這位,高大魁梧,氣勢逼人,是金少山。
金少山如今三十多歲,正是巔峰。
他這一嗓子,都不用擴音,院中頂棚的葦蓆,都似乎被震得簌簌而動。
這嗓子,是百年不遇的鐵嗓龍音,僅此一家,得天獨厚。
院裡院外,同時彩聲雷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