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卦了
眼前的這尊佛像,刀法洗煉,極為傳神。
觀音菩薩跣足立於蓮座上,左手下垂,右手抬起,如拈鮮花。
他頭戴高冠,束髮高髻,雙唇微啟,目蘊慈悲,全身衣裾飄飄,垂纓纏繞。
這不是一段木頭,而是縹緲在雲端的一尊寶相,是根植在心頭的一方福田。
袁凡也看呆了,他看呆不是呆在佛像的美上,而呆在佛像背麵蓋板的墨書題記上。
“西京道洪洞縣廣勝寺請到……大定七年四月良辰吉日舍……大雄寶殿胡用年元帥打供。”
大定,是金世宗完顏雍的年號。
這是宋木。
在後世,古董行有條定理,叫“無宋木,不成館”,意思就是,要是那博物館冇有宋代木雕,就不成氣候,上不得檯麵。
這尊佛像,比那些宋木還要貴重幾分,那些宋木,都冇有這塊墨書題板。
有了這塊板,這尊佛像就是宋木的標準。
在古董行,管這類東西叫“標準器”。
“相比較關東,關西垂垂老矣,可相比較倭國,華國卻是已經腐爛了,他們唯一值得入眼的,也就是這些藝術品了!”
山中定次郎慢慢地走到露西身邊,終於將臉轉向袁凡,“敦煌在華國,可敦煌學在倭國,殷墟在華國,可甲骨文在倭國。袁桑,恕我直言,貴國到瞭如今,已經不配保有這些寶貴的藝術品了。”
他的目光投向佛像,眼中也泛出癡迷的色彩,“或許,“華夏”這個尊貴而偉大的稱謂,應該由努力奮進的倭國來繼承了!”
露西臉色一沉,有了怒色。
山中定次郎一再挑釁她的朋友,不隻是針對袁凡,也是對她的失禮。
她正待反唇相譏,袁凡輕輕搖頭,讓她息怒。
“山中先生,不得不說,你們極為善於學習,千年以來,你們學習華國,卻能擇其善者而學,學唐朝不學太監,學宋朝不學纏足,學明朝不學八股,學滿清不學鴉片,你們今日之崛起,誠有因也!”
袁凡回視山中定次郎,言語平淡如常,不帶絲毫波動,“不過,山中先生,你看這尊佛像,至今曆久彌新,可當時供奉它的寺院何在?當時烈火烹油蒸蒸日上的女真王朝,又何在呢?”
袁凡這話拐著彎,但山中定次郎聽懂了。
他臉色一沉,下意識地轉頭看向那塊墨書題記,一時語塞。
後罩房是四合院的最北端,是宅子最後的一道屏風。
前頭的三進院是倉庫和宿舍,這裡極為幽靜,但也正是這樣,院外的市井煙火,翻越了高高的院牆,隱隱傳來,讓此間不至死寂。
袁凡這話,藏著兩層意思。
一層是倭國與女真金國之比。
近年來,倭國國運滔天,在五年之中,先後擊敗滿清和沙俄,攫取天大利益,虎視亞細亞。
但無論倭國怎麼強橫,總不能說強過當年的女真金國。
女真人興起之時,如山火焚天,三年之間,滅遼亡宋,俘獲三帝,兵鋒所向,絕無抗手。
極盛的金國,東到日本海,西到大散關,南到秦嶺淮河,北到外興安嶺,何等的威風八麵!
然而,冇過多久,曾經強大無比金國,冇了。
注意,不是亡了,是冇了。
種都冇了。
金朝被滅的慘狀,不知道怎麼形容。
慘絕人寰?好像有些蒼白,不夠份量。
他們的皇族是徹底冇了,因為搶功,皇帝被砍成兩半,像劈豬肉似的,一人扛著一扇回去。
後宮子女什麼的那都不說了,靖康恥的劇本加上好幾個加號就行。
最可怕的是人口。
蒙元鐵蹄過後,偌大的金國故地,如同鬼域,隻剩下了四百多萬人。
金國最為鼎盛之時,人口是多少?
超過了五千萬!
就這殘存的不到一成的人,還幾乎都是篩選過後的漢人,就算還有個仨瓜倆棗的女真遺脈,也改頭換麵,不敢以女真自居了。
強大如斯的金國如此,倭國又能如何?
袁凡的第二層意思,是兩國的皇帝之比。
從佛像的墨書題記可以得知,這尊佛像是金世宗大定七年所立。
金世宗完顏雍,是個厲害角色。
金國這家公司,滿打滿算,攏共開張了119年,這位就搞了29年,占了四分之一。
在女真皇帝當中,完顏雍算是難得的明君。
他靠乾掉完顏亮上位,搞出來一個“大定之治”,史稱“小堯舜”。
本來經過完顏亮的一番拳打腳踢,金國已經奄奄一息了,正是靠著完顏雍這個小堯舜,又續了幾十年的命,勉強有了119年國祚。
倭國呢?
也是在奄奄一息之時,靠著倭皇睦仁的明治維新,從亡國的邊緣一舉崛起。
當年的女真金國,與如今的倭國,何其相似!
完顏雍死後,不過四十多年,金國就冇了。
現在,明治維新的睦仁倭皇,可是也死了十一年了。
倭國,又能接著強橫多久呢?
金國在亡國之時,可是種都冇了,那倭國的下場,又比金國能好上幾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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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桑好見地啊!”
過了良久,山中定次郎幽幽歎道,“貴國的戲曲《桃花扇》中,有句戲詞寫得極好,“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個曲子叫《哀江南》,可見塌樓之後,是會哀鴻遍野的!”
他眯著眼睛看著袁凡道,“我大倭帝國方興未艾,大樓之高,手可摘星辰,可華國這座腐朽不堪的危樓,怕是搖搖欲墜了吧?”
袁凡與山中定次郎隔桌相對,目光淩空交擊,彷彿有火光迸濺,“哈哈,山中先生說笑了,我們玩古董的,還是要少看戲詞,要多讀正史。
我華夏上下五千年,覬覦我們的異族多了,甚至還有僥倖得手沐猴而冠的,可如今華夏依舊是華夏,神州照樣是神州,那些狼子野心的異族呢,一個個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袁凡絲毫不讓地看著山中定次郎,眼神幽深如淵,“風物長宜放眼量,山中先生,富士山畢竟還是太矮了,你閒暇之餘,不妨多登登真正的高山!”
山中定次郎額頭青筋一突,目光冷然從袁凡的臉上掃過,嘿然笑道,“好,好個登山之見,我一定會踏遍五嶽,登頂崑崙的!”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他的身上散發出來,袁凡沭然而驚,對麵的山中定次郎,在這一霎,竟然讓他感到巨大的威脅。
這怎麼可能?
袁凡再度細細打量對麵的老鬼子,氣息虛浮,四肢無力,分明是個步入暮年的尋常老者,讓他殺雞都困難,怎麼能夠對自己產生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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