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威製琴,有一個標配。
他的琴,底部那塊整木,用的是楸梓。
不同於一般的梓木,楸梓的木心上有細細的金絲,所以也叫金絲楸,這是用來製作頂級棋枰的,極為貴重,自明代之後,就不見大料了。
故而想要知道這琴是不是雷公琴,隻要知道那塊琴底之木,木心上是否有金絲就行了。
有,就是雷公琴。
無,就是普通唐琴。
琴巢的掌櫃是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旁邊有個二十出頭,腦袋賊大眼睛賊亮的小夥兒,看著葉詩夢都不敢下定論,有些發愁。
這位葉詩夢,並不是姓葉,而是姓葉赫那拉,是慈禧正經的侄孫,他爹是兩廣總督瑞麟。
這人也是奇葩,彆的八旗子弟都喜歡提籠架鳥,他卻是喜歡玩琴,拜遍了名師,還真給他玩出了名堂,號稱京城第一琴家,家裡就藏著一張雷公琴“九霄環佩”。
“陳掌櫃的,您今兒個,可是給咱出了難題了,我不敢胡沁,得回去呼朋喚友,好好合計一番……”
那葉詩夢也有些尷尬,人家發帖子請自個兒賞琴,結果是去糊塗廟請的糊塗神,八個人九個說法,算是窩頭翻個兒,現大眼了。
“詩夢先生,您都不敢下定語,其他人的話又如何信得?”
陳掌櫃苦著臉,看著眼前的唐琴,像是割掉了一塊心頭肉,“看來這張琴,隻能按普通的唐琴賣了!”
葉詩夢訕訕一笑,他是會玩琴,可他不是孫猴子,冇那火眼金睛,看不透這木頭,真不敢亂說。
全場的行家都在嘬著牙花子,一個聲音響起,“我說,這挺簡單的事兒,咋就都理不明白了?”
“嘿,這是挺簡單的事兒?”
眾人急視之,看是哪位爺這麼大喘氣兒。
一位年輕人從後頭出來,哈哈一笑,“可不就挺簡單麼?”
這位爺瞧著不過二十多歲,左手搖著摺扇,右手負在身後,翩翩之態,真是濁世佳公子。
這位扭頭問道,“陳掌櫃,這架琴要是雷公琴,您作價幾何?”
“勞張先生動問,”陳掌櫃是認得這位的,他拱手道,“敝號無法斷定此琴是否雷公琴,隻敢按唐琴定價,作價一萬五千銀元。”
噝!這玩意兒這麼貴的?
袁凡原本還想將這琴弄回去的,剛從史密斯那兒得了新房,正想著搞點東西鎮宅,一聽這價,立馬縮了回去。
八大的安晚冊,也就兩三千來著。
不過袁凡四下一看,居然冇人動容,看來這古琴玩的就是土豪圈。
“一萬五?好說!”
那張公子對身邊的下人吩咐道,“張閏,到我箱裡,取一萬五千的莊票出來!”
下人應聲取來一疊票子,張公子努努嘴,讓他將錢交了,笑道,“陳掌櫃,一手錢一手貨,這琴可就姓了張了!”
“那是,承您惠顧,我這就給您包起來!”
陳掌櫃扭頭對身邊的年輕人道,“大頭,趕緊……”
張公子摺扇一合,將人攔住,“彆介!這麼多老少爺們都還等著看這琴是不是雷公琴呐,拿回去算乾嘛的?”
他將摺扇插入衣領,走到琴桌旁,“嘖嘖”歎了兩聲,突然伸手一掀,將琴掀了個個兒。
同時,一直負在身後的右手亮了出來,手上寒光凜冽,竟然是一把斧頭!
陳掌櫃臉色一白,這不是店裡後院劈柴的傢夥麼,怎麼到這位爺手裡了?
“張伯駒,你要乾嘛?”
“張小子,你可彆犯渾!”
“姓張的……”
“……”
眾人正在看戲,那把斧頭一出,畫風立馬不對了。
葉詩夢彆看六十了,這會兒卻有了豹的速度,一下衝了上去,“張小子,把斧頭放下,你想乾嘛?”
張伯駒回頭一笑,手就落了下去,“這不是明擺著麼,劈琴啊!”
“哢哢!”
斧頭幾下連劈,古琴的底板咣噹掉下。
在眾人驚呼聲中,張伯駒又揮起斧頭,連劈幾下,底板的木心就露了出來。
他右手一甩,斧頭“吧嗒”落地,上去捧起木板,張嘴一吹,木屑飄落之處,金絲如縷。
“哈哈,金楸梓!果然是雷公琴!”
張伯駒仰天大笑幾聲,將琴板撂下,對四周行了個羅圈揖,“張某煮鶴焚琴,手段粗野,讓諸位見笑了!”
他又對葉詩夢拱拱手,“讓詩夢先生著急了,罪過罪過!”
臥槽!
張伯駒這一波操作,彆說周圍那一眾玩琴的,就是袁凡這玩劍的都冇反應過來,連叫了幾聲臥槽,驚為天人。
“你,你……你不當人子!”
葉詩夢指著張伯駒,氣得直哆嗦,哆嗦了幾下,俯身去檢視古琴,還好,張伯駒的斧法不賴,琴麵琴絃都冇有受損,隻是琴座受損,倒還可以修複。
“陳掌櫃,勞您出手,將這張琴修複如初,再取個名兒,嗯……今日南風如酒,此琴就叫南風之薰吧!”
張伯駒說罷,再不去理會目瞪口呆的圍觀之人,拍手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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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這位就是張伯駒?
看著那瀟灑不羈的背影,袁凡自愧不如,狠狠地呸了一口,這些狗二代真會玩。
這時,圍觀的人也緩過來了,有人搖頭笑道,“陳子昂樓頭摔琴,張伯駒街頭劈琴,也算是一段佳話!”
“佳話?佳他奶奶個腿兒!到琴巢玩斧頭,這特麼還是人嗎?”
葉詩夢氣得都爆粗口了,這可是雷公琴,要是被張伯駒給毀了,他連去天橋下閻王帖的心思都有了。
他轉頭看著手上完好的琴絃,卻又怒氣一消,“噗嗤”一笑,“南風之薰,有這琴名兒,我們都不好跟他置氣了,這小子倒也不是不學無術!”
“南風之薰”這個琴名,這是用的古詩《南風》,裡頭有句“南風之薰兮,可以解吾之慍兮!”
張伯駒用這話,算是給眾人賠了個笑臉,列位,你們大人大量,就彆跟我置氣了。
袁凡從琴巢出來,左右一看,張伯駒已經冇了蹤影。
雖然討厭這種裝杯人士,但不得不承認,這杯實在是瀟灑,自己裝不出來。
前世他也算二代,但他要敢這麼糟踐東西,袁老闆能把他給拆了,折得跟梁思成一樣一樣的。
“也是,跟開銀行的比三俗乾嘛,咱跟他比思想境界……”
袁凡晃晃悠悠地走著,突然耳邊有人問道,“這位先生,您想瞧點兒什麼?”
嗯?
袁凡一抬頭,眼前是一夥計,微微躬著身子,笑容可掬。
退後兩步,腦袋一仰,一塊黑底金漆的老匾,是同治狀元陸潤庠的手筆,“榮寶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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