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元兄,過去瞧瞧。”
袁凡抬抬下巴,順著牆根溜了過去。
他本就對那神秘之地有些興趣,這下更得去瞧瞧了。
說來也有意思,兩大巨星,北大圖書館出了一位,南開也出了一位,日月經天。
閱覽區有不少人,簇擁著一位長衫老者,讓靜謐的圖書館有些紛擾。
看著老鄉,袁凡悄悄地湊了過去,問一個學生道,“這位誰啊?”
“這位你都不認識?”
這位同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這是有名的“兩腳書庫”,倬雲先生陳漢章陳教授啊!”
陳漢章?
冇聽說過。
袁凡心裡嘀咕,臉上卻是恍然大悟,“哦,原來他就是陳先生,那我可是來著了!”
“可不是來著了麼?”那學生一臉的戲謔,“這位居然說西方科學,是向咱們偷師,嘿嘿,新鮮了!”
前頭的陳漢章捏著鬍子,自信滿滿,“同學們,歐羅巴的近代科學,我國古已有之,而那時候,他們列強還在茹毛飲血……”
“陳先生,對不住,我打斷一下!”
一個學生穿著皺巴巴的西服,取下鼻梁上的眼鏡,抗聲道,“就拿這副眼鏡為例,是用光學製作,我國古代有光學嗎?”
“有啊!”說話被學生打斷,陳漢章不以為意,笑吟吟地道,“圖書館經部架二,有《墨經》,其中便有“景到,在午有端”,這便是西洋的小孔成像。
除此之外,叢書部架七,有《淮南萬畢術》,像西洋的顯微鏡和千裡鏡,都是取自其中的陽燧取火之術,同學們不可不知啊!”
那學生皺著眉頭,總覺得哪裡有問題,卻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兒,隻得悶頭思索。
另外一個學生站起身來,“陳先生,光學您可以說是《墨子》,那聲學呢,西洋發明瞭電話,我們有麼?”
“有啊,還是《墨子》,在“備穴”一篇當中,記載有“地聽”之術,在先秦的諸多守城之戰中,用的最多。”
陳漢章見招拆招,談笑自若,“泰西聲學之電話,究其原理就是傳聲筒,就是學了《墨子》甕聽之法,隻不過更加精到罷了。”
“這不可能!”
陳漢章話音未落,一個聲音緊接著響起,陳漢章轉頭看去,是一箇中山裝學生,他握著拳頭,大聲問道,“陳先生,照您這麼說來,聲光化電,四門學科,我華國先賢皆有所本?”
“那是自然,我中華典籍,汗牛充棟,無所不包。”
陳漢章頗有些舌戰群儒的意思,就缺了一把羽扇,“就如化學,你們可以去子部架九,那裡有葛洪的《抱樸子》,汞硫反應不過是煉丹術之彆用。叢書部架七還有一部唐代的《九鼎丹經》,火藥之法,不外乎此。
再說電學,在集部架五,遠有王充之《論衡》,所謂“頓牟掇芥”,就是西洋的靜電吸附,近有滿清的《古今圖書整合》,記載了“雷楔子”,此為西洋的閃電傳導,事實確鑿。”
陳漢章憑藉自己腹中所藏,引經據典侃侃而談,將一眾學生說得啞口無言。
雖然自己被駁得體無完膚,但學生們並不覺得懊惱,眼睛中反而越發有了神采。
原來,我們不是那麼矇昧?
原來,西洋所謂的文明,隻是我們吃剩下的,他們是拾我中華之牙慧?
這老頭好生了得!
袁凡也不禁暗自佩服,以前不知道這位陳漢章,今兒算是認識了。
不知道陳漢章是寧波哪兒人,但袁凡不是徐世昌,冇有上去攀談老鄉的打算,悄悄退了出來。
走了幾步,卻見紀進元蔫巴的臉上有了複雜的表情。
有驚喜,有懷疑,有自卑,有自傲,交相更替,陰晴不定,跟那些學生如出一轍。
“怎麼,想不通?”
袁凡嗬嗬笑道,“想不通很正常,這位陳先生,用心良苦啊!”
紀進元有些急切地跟了上去,“怎麼說?”
“陳先生之言,其醉翁之意,在於發中華之壯誌,光大漢之天聲啊!”
袁凡幽幽一歎,拾級登樓,留下紀進元在後麵慢慢咀嚼。
陳漢章作這樣一番驚人之語,並非不知道自己是牽強附會,但為何還要行此貽笑大方之舉呢?
不外乎是百年以來,華人畏洋如虎,媚洋如奴,幾乎已然忘卻了我大漢的巍巍雄風燦燦智慧,忘記了我們五千年文明之絕無僅有。
陳漢章如此行徑,就是想以這個講義,聊當鍼砭,來醫治這種媚洋頑疾。
“曹先生,北大秋季招生考試臨近,您家若是真有麒麟兒,歡迎他前來報考,想進北大,隻此華山一條路,與其有其它心思,不如全力備考吧!”
“孟鄰先生說的是,是我孟浪了,您且留步,曹某打攪了,告……”
樓上有兩人對話,聽起來是某位家長想讓家人上北大,但小孩兒差了火候,便想走終南捷徑,卻被這位孟鄰先生給撅了回去。
那家長手中拿著頂寬簷帽,一邊謙詞,一邊躬身後退,看那孟鄰先生轉身,他才慢慢直起身來,退到了樓梯口。
袁凡拾級上樓,過了拐角處。
那家長像是聞到了不安的氣息,剛剛直起的腰身,又彎了下去,如同匍匐的猛獸。
袁凡走到中段,那人身子猛地一抬,蓄滿力的身子,像是斷絃的強弓,驟然彈開!
藉著這一彈之勢,那人腳下一跺,背對著袁凡,轟然就撞了下來!
這狹窄的樓梯,像是突然湧來一道八月十五的錢塘怒潮,鋪天蓋地地朝著下方的袁凡猛砸而下!
不好!
袁凡瞬間感覺呼吸一窒,頭髮猛地向後豎起,視野之中,全是那襲來的黑影,如同黑潮。
他不及細想,腳下“噔噔”連退兩步,稍稍拉開空間,同時沉腰坐馬,雙臂如靈猿環抱,掌心陰陽相對,一上一下,太極渾圓,綿密如網。
三世七,猴抱球!
袁凡的守勢剛成,臉色突然一變,不對!
那一片淩空砸下的巨潮,隻是虛招,在那片巨潮當中,暗藏了一對鐵肘!
鐵肘藏於腰腹之間,擰腰如弩,發肘如炮,這是八極拳的殺招,頂心肘!
頂心肘是八極拳的狠著,李書文就曾經以這招連挑強敵,一肘致命。
“謔!”
袁凡吐氣開聲,陰陽相對的雙掌霍然併攏,雙肘彎屈如牛角,腰腹前傾,猛地朝前拐壓而去!
三世七,拐肘!
“嘭!”
一聲悶響,袁凡的拐肘,冇有架上那人的背,卻是與那人的鐵肘狠狠地撞在一起!
狂暴的勁氣,在狹窄的樓梯間炸開,腳下的水泥樓梯也似乎晃了一晃,欄杆嗡嗡震響。
袁凡喉嚨一甜,側身化勁,順水推舟。
待一股沛然莫禦的巨力,從身邊滑過,他趕緊重新擺出猴抱球的架子,如臨大敵。
雙肘相交,那人高大的身子晃了一晃,到了樓梯拐角處自然轉身,將寬簷帽往頭上一扣,腳步如飛,轉瞬不見。
遠遠的,那人似乎輕笑了一聲,“好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