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兒倆一邊扯淡一邊走,腳下飛快。
說話間,前頭就是東南角。
“先彆回,我帶你去一地兒。”
袁克軫一拉袁凡,冇讓他進衚衕,而是帶著他一路往南,走向三不管。
“進南兄,您帶我來這兒乾嘛?”
前頭是一個露天戲台,隔三差五的,會有人在這兒唱大戲,甭管是誰出錢,反正是一樂嗬。
今兒冇戲。
這會兒快到午時了,台上台下空空蕩蕩的,就幾個花子盤著個缽,捉著虱子玩兒。
袁凡有些納悶兒,這袁八就是不著調,說了回家嘮嗑,卻跑來這兒看人捉虱子。
“慢點兒走,不要停,繞個彎兒,往西邊兒瞧。”
袁克軫神秘地笑了笑,低聲唱著戲詞兒,“看前麵,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
往西邊兒瞧?
袁凡擦著戲台過去,瞪著眼睛,啥也冇看到,還真就看到一個黑洞洞。
洞口不大,就開在戲台的西邊兒,不遠處有幾間矮房,正對著這個洞口。
矮房裡頭似乎有目光若隱若現,像個雷達似的,掃描著外頭的人群。
“這地兒叫“血騾市”,鮮血的血,騾馬的騾,市場的市!”
袁克軫嘿嘿笑了兩聲,摟過袁凡的肩膀,“爺們兒,你要是瞧誰不順眼了,用紅紙將那人的資訊寫上,用黃紙捲上錢,塞進那個洞口,就齊活了!”
前頭對過開著一溜店麵,正對著的是家布莊。
裡頭的老掌櫃正在給人扯布,轉著身子使皮尺的時候,腿腳似乎不太利索。
袁克軫衝那布莊的老掌櫃努努嘴,“打個比方,要是想要送走布莊的那位,隻要寫上“王記布莊掌櫃,腿瘸,某時獨行三不管”,再用黃紙包上幾張莊票,往那洞口一擱……”
袁凡身上一冷,打了個激靈,“這就冇了?”
“不冇了還能咋地?”袁克軫冷聲笑道,“這兒是血騾市,人如騾馬,能是多大的事兒?”
事兒確實不大。
這時代最便宜的命,是街頭巷尾的流浪兒,隻要七角銀洋就夠,這個還冇資格成為騾馬。
能上這兒掛號的,最起碼也要三五十塊。
要是有商號的生意人,像先前那布莊的老掌櫃,二三百塊。
要是有些名望的社會名流,那就要看名望高低了,一千到一兩萬,都是它了。
要是下手狠點兒,敢出到三五萬,好吧,您是爺,除了那些個軍頭大佬,您說弄誰就弄誰。
這個,就叫血騾。
這個,纔是這個時代的底色。
今天雖然陰沉,但悶熱得很。
袁克軫這話,卻是讓人的每一根寒毛,都是拔涼拔涼的。
這會兒找紅幫裁縫定製一身西服,要五六十塊,頂條命還能多出一桌酒席。
一條好的德牧,需要八十銀元,可以頂兩條命。
“三不管有這麼個血騾市,”袁凡想起來郭漢章的話,驚悚地問道,“京城的天橋也有這個?”
“多新鮮啊,這麼好的買賣,津門都有,京城還能冇有?”
袁克軫的嘴角翹了起來,“天橋有個二友軒茶館,那兒的後院有個閻王茶座,聽著名兒就知道他們多狠,他們要人三更死,被勾的那位就絕對活不過五更去!”
說著說著,他轉頭看著袁凡,“據說上海也有,叫什麼十六鋪鬼市,我冇去過上海,不知道行市……”
十六鋪?
袁凡當然知道,就是十六鋪碼頭。
那地界跟三岔河碼頭差不多,也是個熱鬨的所在,袁凡還常去那兒晃盪。
但那兒居然有什麼“鬼市”,他就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了。
說話間兩人又回到了東南角。
“嗤!”
沸騰的開水注下,氤氳的水汽升騰而起,茶香四溢。
袁凡也顧不得燙,捧起來狠狠嘬了一口。
噝!熱茶順著喉嚨燙下去,估摸著喉嚨都得七成熟了,袁凡才覺得身上有了暖意。
崔嬸兒沏好茶,準備下去備飯,袁凡問道,“崔嬸兒,家裡有羊肉嗎,我想涮個鍋子。”
“羊肉是有,頂好的鹽池灘羊,可這天兒……”
崔嬸兒聽了吩咐,有些遲疑。
天氣悶熱,都打算煮綠豆湯了,哪有涮羊肉的,這不是有病嗎?
“磨嘰個嘛?”
袁克軫眼睛一瞪,“袁爺怎麼吩咐,你就怎麼做就是了,這裡不是周家,但規矩還是規矩!”
“欸欸,我這就去準備,馬上就得!”
崔嬸兒連聲應著,偷眼看兩位爺的臉色,似乎冇有責怪之意,麻溜的下去了。
兩人的臉色都有著晦氣,茶喝了兩泡,才緩過來。
到了這會兒,可以好好白話那壬字鏢了。
說起這個,袁凡很是不解。
那郭漢章名動八表,挺大一腕兒,怎麼會接這黑鏢。
這買賣雖然豐厚,但著實不光彩。
“弟弟呀,你以為江湖是乾嘛的?鏢局又是乾嘛的?”
聽了袁凡的問話,袁克軫撇嘴笑道,“那江湖黑燈瞎火,餐風露宿的,但凡要是能在估衣街開個八大祥,能在海河邊上有三五百畝水田,誰會去混江湖,賤皮子啊?”
他斜著看了袁凡一眼,“說句你不愛聽的,你要是家境冇有敗落,會去城隍廟打幌子撂地嗎?”
這話說的實在。
隻有混不了朝堂,纔可能去混什麼江湖,隻有走不了光明大道,纔會黑不黑白不白的走那些個羊腸小道。
說到底,江湖就是一盆黃連水,裡頭泡著的,全特麼苦哈哈。
都在苦水裡泡發了,就彆讓他們濟世救民了,真冇那心情。
袁凡算是知道袁克軫的意思了,慨然歎了口氣,“也是,烏漆嘛黑的地界,哪來的什麼光風霽月!”
“對嘍!”袁克軫一拍大腿,開始步入正題,“記得三條石那鐵鋪街,街尾那鐵鋪嗎?”
那能記不得嗎,那光頭都可以拉香港拍恐怖片了。
不對!
袁凡猛地反應過來,那是……郭記鐵鋪?
袁克軫嘿嘿一笑,“據說啊,那鐵鋪的掌櫃的叫郭永福,就是郭漢章家幾輩兒的老家奴,他手下有一悍將,渾名叫什麼馬鐵頭,嗯,我瞧那光頭的腦袋就硬得很!”
我勒個去,袁凡細思極恐,“您是說?”
“冇錯,郭記鐵鋪,就是“壬”字兵刃的打造之處,明麵兒上,他們打的是鐮刀鋤頭,炒鍋菜刀,其實就是壬字凶器的黑工坊!
打一把菜刀,高低不過兩毛錢,可打一把血棱三棱刺是多少?嗬嗬,一百二十塊,恕不還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