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頭掛在頭頂,把王家大院門前的青石板路曬得發燙。
隨著王昆那句“這事兒就這麼定了”落地,原本緊繃的氣氛瞬間鬆弛下來,緊接著便是如同蒼蠅炸窩般的嗡嗡聲。
封鐵頭癱坐在地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大筋,整個人都垮了。
他看著那一臉傻笑、挺著大肚子的傻挑,隻覺得天旋地轉,以後日子算是徹底望不到頭了。
讓他反抗,也不敢也無能無力!都怪自己多管閑事。
“嘿嘿,鐵頭哥,恭喜啊!”
人群裡,一個平日裏最愛偷雞摸狗的二流子賴三,嬉皮笑臉地湊了上來。
他看了一眼高台上的王昆,自以為揣摩到了“聖意”,覺得王老爺這是在故意噁心鐵頭,於是便想跟著踩上一腳,討個好。
“這傻挑雖然腦子不好使,但身段可是實打實的黃花大閨女……哦不對,現在是孩兒他娘了!”
賴三擠眉弄眼,話裡話外透著股子下流勁兒。
“以前咱們想摸個小手都不讓,現在便宜你了!
以後晚上要是忙不過來,跟兄弟吱一聲,兄弟去幫你……嘿嘿嘿!”
“就是啊!鐵頭,你這是白撿個大胖小子!”
旁邊幾個平日裏跟傻挑有過首尾、正愁沒處甩鍋的混混也跟著起鬨。
“以後你就是咱們村的‘接盤大俠’了!這名號,威風!”
汙言穢語,像是髒水一樣潑在鐵頭身上。
鐵頭低著頭,指甲深深地摳進了泥土裏,指尖都滲出了血。
他想罵回去,想打人,可看著高高在上的王家大院,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充滿惡意的眼睛,他連張嘴的力氣都沒有。
他就像是一條被打斷了脊梁骨的狗,任人唾罵。
賴三見鐵頭不吭聲,膽子更大了,甚至想伸手去摸傻挑的臉蛋:“來,傻挑,叫聲三哥聽聽……”
“砰!”
一聲茶杯碎裂的脆響,猛地在台階上炸開。
賴三的手僵在半空,嚇得一哆嗦。
所有人下意識地抬頭,隻見王昆正冷冷地看著這邊,腳邊是被摔得粉碎的茶杯。
“都給老子閉嘴!”
王昆的聲音,帶著一股讓人骨頭縫裏冒寒氣的煞氣。
他緩緩站起身,雙手撐在護欄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了賴三那張猥瑣的臉上。
“賴三,你的手要是多餘,我可以讓人幫你剁了。”
“啊?王……王老爺……”賴三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小的……小的就是開個玩笑……”
“玩笑?”
王昆冷笑一聲,“鐵頭雖然犯了錯,但他既然認了這門親,娶了傻挑,那就是個負責任的爺們!”
“從今天起,劉傻挑就是封家的媳婦!也就是咱們王家工人的家屬!”
王昆的聲音陡然拔高,傳遍了全場:
“我把話撂這兒!以前的事,那是爛賬我不追究。但從今天起!”
“誰要是再敢打傻挑的主意,再敢用引誘、欺負她,或者是被我逮到誰敢動手動腳……”
王昆指了指身後那兩排荷槍實彈的衛兵。
“別怪我不講鄉情!老子的槍,可是不長眼的!”
“聽懂了嗎?!”
“聽……聽懂了!”賴三嚇得褲襠都濕了。
周圍那些心裏有鬼的二流子們更是噤若寒蟬,一個個縮著脖子,連大氣都不敢喘。
這哪裏是在罵人?
這分明就是給傻挑發了一道“護身符”啊!
有了王昆這句話,以後這村裡,誰還敢欺負這個傻媳婦?那就是跟閻王爺作對!
鐵頭猛地抬起頭看著王昆,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他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唯一站出來護著他那點可憐尊嚴的,竟然是把他推在這個位置上的王昆。
“來人。”
王昆沒理會眾人的反應,轉頭吩咐管家。
“去庫房拿兩床嶄新的棉被,再扛兩袋洋麵粉出來。給鐵頭帶回去,就算是我隨的份子錢。”
這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重禮。
兩床新被褥,那是體麵;兩袋白麪,那是命。
“是,老爺。”管家領命而去。
做完這一切,王昆轉過身,目光落在了身邊一直緊繃著臉的銀子身上。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
“銀子。”
“老爺。”銀子連忙欠身。
“你以前家裏窮,沒少受鐵頭的照顧吧?”王昆把玩著手裏的扳指,漫不經心地說道。
“雖然現在各有各的日子了,但這人情債背在身上總歸是不舒服。”
“今兒個既然斷了,那就趁著大夥兒都在,把賬算清楚吧。省得以後有人說咱們王家的人,忘恩負義。”
銀子是個聰明人。
她一聽這話,立馬就明白了王昆的意思。
這是要讓她當著全村人的麵,拿錢買斷過去的情分,徹底跟鐵頭劃清界限!
這也是在向王昆表忠心,證明她心裏沒別人!
“老爺說得是。”
銀子深吸一口氣,臉上換上了一副公事公辦的冷漠表情。
她招手叫來賬房先生,拿過算盤,居然真的當著全村人的麵,開始一筆一筆地算了起來:
“小時候,鐵頭哥給過我家半袋小米,那時候米價賤,算兩毛。”
“前年冬天,幫我家修了房頂,工錢算五毛。”
“去年,我在山上扭了腳,鐵頭哥揹我下山,還送了跌打葯,算一塊。”
……
每一筆,都算得清清楚楚。
每一筆,都是鐵頭曾經對她的好,是那個傻小子一腔熱血的付出。
台下的鐵頭聽著這些,心都在滴血。
他以前做這些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要回報,更沒想過有一天,這些情分會被人拿算盤珠子敲得這麼響,這麼冷冰冰。
“一共是八塊三毛。”
銀子合上賬本,從懷裏掏出一個繡花錢袋。
“嘩啦!”
她抓出一把白花花的現大洋,數都沒數,直接大概抓了三十塊的樣子。
她踩著洋氣的高跟鞋,噠噠噠地走下台階,來到鐵頭麵前。
此時的銀子,一身綾羅綢緞珠光寶氣,那是高高在上的闊太太。
而鐵頭跪在泥地裡,一身破衣爛衫像個乞丐。
“鐵頭哥。”
銀子把那把大洋遞了過去,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
“這些年多謝你照應,這點錢抵你那些恩情,三倍隻多不少。”
“拿著吧。”
她把錢往前送了送,語氣決絕:
“以後,咱們兩清了。你是你我是我,誰也不欠誰。”
鐵頭看著那白花花的銀元,看著那隻曾經被他視若珍寶、如今卻戴著翡翠鐲子的手,手在劇烈地顫抖。
接了就是賣斷了情分,承認以前的一切都是買賣。
不接……
他摸了摸乾癟的肚子,想到了家裏那個還等著吃飯的老孃,還有那個大肚子的傻媳婦。
他現在窮得叮噹響,骨氣這東西,能當飯吃嗎?
“嗬……”
鐵頭慘笑一聲,伸出粗糙的大手,一把抓過了那些大洋。
那銀元硌得手心生疼。
“謝……六姨太賞。”
他低著頭,聲音沙啞,心如死灰。
“好!”
台階上,王昆大喝一聲,“既然賬算清了,那咱們就說點正事。”
他看著鐵頭,丟擲了最後的一個甜棗。
“鐵頭你也成家了,馬上就要當爹了。以後老婆孩子熱炕頭,花銷大。”
“以前你在廠裡是乾雜活的臨時工,有一天沒一天的,收入不穩定,也養不起家。”
王昆頓了頓,當著全村幾百號人的麵,大聲宣佈:
“看在你以前幹活還算賣力的份上,我給你個恩典!”
“從明天起,你轉為正式工!”
“去機修廠,跟著謝爾蓋師傅學徒!每個月拿固定工錢,一日三餐管飽,家裏人看病還能報銷!”
“好好乾!別給我丟人!”
轟——!
這句話的殺傷力,比剛才那三十塊大洋還要大十倍!
在天牛廟,王家工廠的“正式工”意味著什麼?
那就是鐵飯碗!是人上人!
每個月雷打不動的幾塊大洋,頓頓有肉,生病有洋醫生看,過年還發年貨!
這是多少人擠破頭都進不去的好差事啊!
連村裏的富農看著正式工都眼紅!
“正式工?!”
鐵頭猛地抬起頭,那雙死灰般的眼睛裏,終於泛起了一絲活人的光彩。
有了這個身份,他就能養活老孃,養活傻挑,甚至還能攢下錢來蓋新房!
他心情複雜到了極點。
恨王昆嗎?恨!是他把自己逼到了這步田地,娶了個傻子。
謝王昆嗎?也謝!是他給了自己活路,給了自己最後的一點尊嚴和希望。
這種被大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感覺,讓他感到無比的無力。
“謝……謝王老爺!”
鐵頭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行了,散了吧。”
王昆揮了揮手,像是看膩了這場戲。
……
“哎喲!好女婿!我的好女婿哎!”
就在鐵頭剛站起來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竄了過來,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
正是那個剛才還拿殺豬刀逼他的傻挑爹,劉老漢。
劉老漢此刻那張老臉上,笑得跟朵花似的,那叫一個親熱:
“我就知道你有出息!正式工啊!那可是金飯碗!”
“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挑兒啊,快,扶著你男人,咱們回家!”
他這是看見鐵頭得了實惠,又成了王家的正式工,立馬變了臉,想要上來沾光吸血了。
“滾!”
鐵頭一把推開了劉老漢,眼神冷漠得嚇人。
“誰跟你是一家人?”
他沒理會劉老漢那僵在臉上的笑容,而是轉過身,看著一直傻嗬嗬站在旁邊、還在啃手指頭的傻挑。
傻挑雖然傻,但長得其實挺清秀,才十**歲,洗乾淨了臉,看著也不醜。
“走,回家。”
鐵頭伸出手,拉住了傻挑那髒兮兮的手。
傻挑嘿嘿一笑:“回家……吃肉肉……”
鐵頭沒說話,拉著她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兩袋白麪扛在肩上,兩床新被褥夾在腋下,懷裏揣著三十塊大洋。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剛才還那些還在嘲笑他的村民們,此刻腸子都悔青了。
風向,瞬間又變了。
“我的娘咧!娶個傻子就能當正式工?還能拿三十塊大洋的賞錢?還有新被褥?”
“這也太劃算了吧!那傻挑長得也不賴啊,就是腦子笨點,又不耽誤生孩子!”
“早知道有這好事,我也去娶傻挑了啊!讓這鐵頭撿了個大便宜!”
“這哪是倒黴啊,這分明是因禍得福,走了狗屎運了!”
羨慕、嫉妒的酸話,在人群裡蔓延。
在這個窮怕了的年代,隻要能活得好,娶個傻子算什麼?那是本事!
鐵頭牽著傻姑孃的手,走在回家的土路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