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兩個字聲音不大,卻像是有千鈞之重,硬生生地拽住了陳六子那隻好似灌了鉛的腳。
陳六子身形一頓,慢慢轉過身來。
他那雙原本已經黯淡無光的眸子,在看到王昆的一瞬間,像是瀕死的老狼嗅到了血腥味。
猛地縮成針芒狀,犀利地審視著眼前這個一身貴氣的年輕人。
這人他有印象。
昨天在海濱飯店吃西餐的時候,這位於少爺就坐在隔壁,出手闊綽,那些鬼佬在他麵前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位少爺,您是在叫我?”陳六子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一股子山東漢子的硬氣。
“若是想看我陳六子的笑話,那您可來晚了,戲已經散場了。”
“看笑話?我沒那個閑工夫。”
王昆隨手把剛抽了兩口的雪茄按滅在旁邊的銅盆裡,邁開長腿,幾步走到陳六子麵前。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壓迫感,讓見慣了江湖風浪的陳六子都忍不住眼皮一跳。
“陳掌櫃,明人不說暗話。你要的‘施林丹士林’,我有。”
“而且是現貨,德國原裝的,你要多少,我有多少。”
陳六子瞳孔猛地一震,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這怎麼可能?
現在的青島,那個德國佬漢斯就像是一條看門狗,把著染料的進貨渠道死死的。
別說中國人,就是那些日本商社,想拿貨都得看漢斯的臉色。
這年輕人是從哪冒出來的?
但當他對上王昆充滿自信的眼睛時,到了嘴邊的質疑又嚥了回去。
這是一個溺水之人在看到稻草時的本能。
“您……當真?”陳六子聲音有些發顫。
“真不真,驗了貨不就知道了嗎?”
王昆淡然一笑,並沒有多做解釋,而是指了指停在路邊飯店豪車。
“這裏人多眼雜,說話不方便。
陳掌櫃若是信得過我,咱們換個地方聊聊?”
陳六子看著那輛鋥亮的豪車,又看了看王昆那副篤定的神情,心一橫,牙一咬。
“行!那是龍潭虎穴我也得闖一闖了!少爺,請!”
……
海濱飯店,頂層總督套房。
巨大的落地窗前,夕陽將整個匯泉灣染成了一片金紅。
陳六子站在厚厚的波斯地毯上,看著屋裏那些金碧輝煌的裝飾。
雖然以前談生意也來過這飯店吃飯,但這種隻招待總督和頂級貴賓的豪華套房,他還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進。
“這就是有錢人的排場啊……”陳六子在心裏感嘆了一句,但他很快就收斂了心神,目光灼灼地看向王昆。
再好的風景,也比不上那桶能救命的染料。
屋裏,嘉芙蓮正帶著卡佳在臥室裡試那一堆剛買回來的新衣服,時不時傳來女人們的嬌笑聲。
王昆給陳。”
陳六子連酒都顧不上喝,把杯子往桌上一擱,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了書房。
書房裏空蕩蕩的,隻有中間的地板上,赫然放著兩個半人高的鐵桶。
那鐵桶有些舊,上麵印著一串串德文,還有一個醒目的紅色印記,正是德國拜耳公司的標誌!
陳六子的呼吸瞬間粗重起來,像是個看到了絕世美人的色鬼。
他撲過去,接過王昆給他的小起子,哆哆嗦嗦地撬開了桶蓋。
“砰!”
蓋子彈開。
一股獨特的、略帶刺鼻的化學品氣味撲麵而來。
滿滿一桶深藍色的粉末,在夕陽的餘暉下閃爍著幽幽的光澤。
陳六子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在那粉末裡撚了撚,那種細膩滑潤的手感,絕不是那種摻了滑石粉的假貨能比的!
這還不夠!
他低下頭,像狗一樣湊近了聞了聞,最後甚至伸出舌頭,在那滿是化學粉末的手指上舔了一口。
苦澀,微辛。
“呸!呸!”
陳六子吐了兩口唾沫,猛地轉過身。
那張滿是風霜的臉上,此刻已經佈滿了狂喜的淚水,甚至因為過度激動而扭曲變形。
“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他聲音嘶啞,甚至帶上了哭腔,“這是正宗的德國貨!還是戰前那一批最好的成色!
我的娘咧!老天爺開眼啊!”
這哪裏是兩桶染料?這分明是大華染廠幾百號工人的飯碗!是他陳六子的命啊!
“噗通!”
陳六子想都沒想,雙膝一軟,對著王昆就要跪下,“王少爺!您就是我陳六子的再生父母啊!大恩大德,我……”
“哎!陳掌櫃,這是幹什麼!”
王昆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了陳六子的胳膊,硬是把陳六子給架了起來。
“咱們是談生意,不是拜把子。男兒膝下有黃金,這大禮我可受不起。”
王昆笑著把他按在椅子上,“既然貨驗過了,是真的,那咱們就談談價錢吧。”
陳六子抹了一把臉上的老淚,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復下來。
“王少爺,您開個價!隻要我陳六子拿得出來,絕不還口!就算是砸鍋賣鐵,我也認了!”
王昆坐在他對麵,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慢條斯理地說道:“我也不坑你。那個德國佬漢斯不是要漲價三成嗎?
我不漲價。不僅不漲,我還按戰前的市場價,給你打八折。
怎麼樣,夠意思吧?”
“八……八折?”
陳六子愣住了。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餡餅啊!現在的行情,隻要有貨,那是翻倍都有人搶著要的!
然而短暫的驚喜過後,陳六子的臉上卻泛起了一層難堪的潮紅。
他張了張嘴,原本挺直的腰桿子突然塌了下去,整個人像是一隻鬥敗了的公雞。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怎麼?陳掌櫃覺得貴了?”王昆明知故問,眼神裡卻透著一絲狡黠。
“不……不貴!太便宜了!簡直是白送!”
陳六子苦笑一聲,狠狠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那一臉的褶子裏都寫滿了尷尬和無奈。
“王少爺,您是大善人,大好人。可是……可是……”
陳六子一咬牙,把心一橫,光棍脾氣也上來了,“不怕您笑話!我陳六子現在是外強中乾,兜比臉還乾淨!”
“前陣子為了擴建廠房,進了幾十台新機器,把家底都掏空了。
這陣子為了維持開工,不讓工人們餓死,我又囤了一堆白坯布。
現在布染不出來,賣不出去,資金鏈早就斷了!
別說這兩大桶,就是半桶……我現在也拿不出這筆現錢來啊!”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哪怕是精明如鬼的陳六子,在沒有現金流的情況下,也隻能對著這兩桶救命的染料乾瞪眼。
“原來是這樣。”
王昆點了點頭,臉上並沒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那一筆染料錢。他要的是陳六子這個人,是大華染廠這隻會下金蛋的母雞!
“陳掌櫃,如果我說,我有辦法不僅讓你拿走這兩桶染料,還能給你一筆錢,讓你把廠子盤活,甚至做得比以前更大,你信嗎?”
王昆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正在誘惑凡人的魔鬼。
陳六子猛地抬起頭,眼睛裏閃爍著難以置信的光芒:“王少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入股。”
王昆吐出兩個字。
“這兩桶染料,算作我的第一筆投資。”
王昆說著,手伸進懷裏(空間),像是變戲法一樣,掏出了一個沉甸甸的布包,“咣當”一聲砸在桌子上。
布包散開。
二十根明晃晃、金燦燦的“大黃魚”,堆在了陳六子麵前。
金光刺得陳六子眼睛生疼,呼吸都要停止了。
“再加上這二十根大黃魚,作為注入資金。”
王昆看著目瞪口呆的陳六子,緩緩說道,“我要你大華染廠,四成的股份。”
“四成?!”
陳六子倒吸一口涼氣。
這胃口,不可謂不大。
大華染廠那是他一手帶大的孩子,一下子分出去快一半,換做平時,他肯定要跳腳罵娘。
但是現在……
他看著那兩桶能救命的染料,又看著那堆能讓大華起死回生、甚至直接起飛的金條。
這哪裏是趁火打劫?這分明是雪中送炭,是給他陳六子插上了一雙翅膀啊!
有了這筆錢,有了這批貨,他陳六子就能把那個德國佬漢斯按在地上摩擦!
就能把那個勢利眼的孟掌櫃臉打腫!
就能讓大華染廠成為整個山東、乃至整個北方最大的印染廠!
而且,這位王少爺能隨手拿出這麼多德國原裝貨,能住得起總督套房,背景絕對深不可測。
有了這座大靠山,以後在青島地界,誰還敢給他陳六子穿小鞋?
這筆賬,怎麼算都劃算!
陳六子是個決斷極快的人。
“啪!”
他猛地一拍大腿,霍然起身,對著王昆重重地抱了一拳。
“成交!”
陳六子聲音洪亮,眼神堅定,“王少爺!從今往後,您就是大華的東家!
我陳六子這百十斤肉,就交給您了!
隻要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讓您虧錢!”
“好!痛快!”
王昆哈哈大笑,站起身,用力拍了拍陳六子的肩膀。
“我就喜歡跟陳掌櫃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講義氣,有魄力!不愧是山東的好漢子!”
“六哥!”王昆改了稱呼,拉近了關係,“你隻管放手去乾!技術、生產你說了算,我不插手。
以後要是有什麼難處,或者是缺什麼緊俏物資,儘管跟我開口。
我有的是路子!”
“而且,我在魯南那邊,也在籌備棉花基地和紡織廠。
以後咱們從種棉花到織布再到染布,就是一條龍!咱們要把洋布徹底擠出中國去!”
王昆這番話,聽得陳六子熱血沸騰。
這纔是大格局啊!
相比之下,自己以前那點小算盤,簡直就是井底之蛙!
“東家放心!有了您這句話,我陳六子要是乾不出個名堂來,我就把腦袋擰下來給您當球踢!”
陳六子激動得臉紅脖子粗。
兩人當即找來紙筆,草草簽了一份入股協議。雖然簡陋,但在江湖上,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來人!都他孃的死哪去了!”
事情一定,陳六子一刻都等不及了,衝到陽台上對著樓下大喊。
一直守在飯店門口的那幾個大華染廠的夥計,聽到掌櫃的召喚,那是撒丫子就往樓上跑。
“掌櫃的!咋了?是不是那個洋人欺負你了?”幾個五大三粗的夥計衝進房間。
“欺負個屁!那是咱們的貴人!”
陳六子一腳踹在領頭夥計的屁股上,指著書房裏的那兩個大鐵桶,一臉的得意和豪橫:
“都給老子把眼睛擦亮了!看見沒?那是施林丹士林!咱們廠有救了!”
“都給我輕點抬!這可是咱們的祖宗!要是磕了碰了,老子剝了你們的皮!”
夥計們一聽是染料,一個個眼睛瞪得比牛眼還大,像是看到了親爹一樣,七手八腳地把鐵桶抬了起來,嘴裏喊著號子,興高采烈地往外搬。
陳六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包金條揣進懷裏,又對著王昆深深鞠了一躬。
“東家,您歇著!我這就回去開工!明天,您就等著看我怎麼收拾那幫孫子吧!”
說完他戴上禮帽,像個得勝的將軍一樣,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再也沒有了來時的蕭索和落寞,取而代之的是衝天的鬥誌和殺氣。
王昆站在落地窗前,手裏端著酒杯,看著樓下陳六子帶著人風風火火地離開,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容。
“六哥啊六哥,好好乾。”
“等你的大華染廠開遍全國的時候,我這四成股,那可就是流淌的金山銀山啊……”
他抿了一口紅酒,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深邃的大海。
青島的佈局,第一顆棋子算是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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