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家院子裏,大腳娘那尖利刻薄的叫罵聲,還在不住的回蕩。
地上一片狼藉,黃白相間的蛋液混著泥土,看起來噁心又可惜。
大腳娘是真的氣瘋了,不然也做不成天打雷劈浪費糧食的行為。
更別說還是雞蛋這種珍貴的吃食。
銀子獃獃地站在那裏,渾身冰冷手足無措,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就在她以為自己今天將要承受無盡的羞辱,這門還沒過門的親事就要告吹之際——
臥房裏,突然傳來了一聲因為劇痛和憤怒而變得嘶啞的咆哮!
“娘!你給我住口!”
封大腳在屋裏,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吼道:
“這事跟銀子有什麼關係?!是我要去提親的!是我非要娶人家的!”
“打斷我腿的,是鐵頭那個瘋子!
你要有本事,就去找他罵!去找他拚命!
在這裏為難一個姑孃家,算什麼本事?!”
這聲突如其來的怒吼,讓院子裏瞬間就是一靜。
大腳孃的叫罵聲,也戛然而止。
她愣住了,顯然沒想到,自己那個平日裏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兒子。
竟然會為了一個外人,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吼自己。
真是兒大不由娘,現在還沒過門呢!就這樣了。要是以後過門了,還有她的好?!
不行,今天可不能這麼容易算了。
封二也被老婆子這番撒潑打滾,搞得是一個頭兩個大。
但他比自己那個,隻知道哭天搶地的老婆子要精明得多。
他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腦子裏,卻在飛快地盤算著一筆賬,小算盤打得是劈啪作響:
彩禮,已經送過去大半了!
那兩匹嶄新的花布,那兩條肥得流油的豬後腿,還有那兩隻正當年下蛋的老母雞……
七七八八加起來,也值他孃的好幾塊大洋了!”
剩下的那二十塊現大洋禮金,是說好了結婚當天再給的。
現在要是悔婚,就費大肚子那個滾刀肉的德性,前麵送過去的這些東西,他能吐出來一個子兒?
怕是連根毛都要不回來!”
再說兒子這條腿……剛剛請了劉郎中來看過,說是骨頭斷了!
能不能接好,以後會不會落下什麼病根,都還是兩說!
萬一……萬一真成了個瘸子,下半輩子走路都得一瘸一拐的,那以後再想說個好媳婦,可就難如登天了!
銀子這丫頭,模樣是十裡八鄉出了名的俊,身子骨也好,屁股也大,一看就是個能生養的!
又是黃花大閨女!
現在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以後上哪兒再找這麼好的去?
想到這裏,封二立刻就有了決斷。
他猛地站起身,上前一步拉住了,還在那裏罵罵咧咧、準備繼續撒潑的老婆子。
他眼睛一瞪,咬著後槽牙,壓低了聲音喝道:
“行了!別嚎了!還嫌不夠丟人嗎?!給我回屋去!”
嗬斥住老婆子後,封二立刻就換上了一副和善得有些虛偽的麵孔。
他走到還愣在原地的銀子麵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閨女啊,你……你別跟你嬸子一般見識。她也是……也是心疼大腳,急糊塗了口不擇言。”
“快,快進屋去看看大腳吧。他……他剛才還唸叨你呢,心裏也惦記著你呢。”
他又故意提高了聲音,像是說給門外那些還在探頭探腦、看熱鬧的村民們聽一樣,大聲地宣佈道:
“我們老封家,和大肚哥家的這門親事,照舊!”
“隻是我兒子大腳,現在不幸受了傷,這婚期嘛,就得往後延一延了!”
“等我兒子能下地走路了,就立刻敲鑼打鼓,用八抬大轎,把媳婦風風光光地娶進門!”
門外,圍觀的閑漢們。
本以為今天能看到一出“瘸子被退婚”、“彩禮打水漂”的年度大戲。
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看得是津津有味。
沒想到封二這個老滑頭,幾句話就把事情給壓了下去,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好戲,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他們一個個大失所望,感覺像是看戲看到最精彩的部分,戲檯子卻被人給一腳踹翻了,心裏堵得慌。
“切!沒勁!”
一個光棍閑漢,朝著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罵罵咧咧地說道:“還以為有好戲看呢,就這?
封二這個老東西,也太慫了!
兒子腿都被打斷了,還上趕著要娶人家!”
旁邊另一個閑漢,也跟著陰陽怪氣地咂咂嘴:
“你懂個屁!這叫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人家大腳,現在是瘸了一條好腿,可人家有錢啊!
費大肚子家那個銀子呢,是長得俊,可她家窮得連鍋都快揭不開了!”
他嘿嘿一笑,說出了一句極其刻薄的總結:
“要我說啊,這叫什麼?這就叫瘸子配窮鬼,王八看綠豆——對上眼了!般配!般配得很吶!哈哈哈哈!”
這番話,引得周圍的閑漢們,都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聲。
但他們嘴上雖然嘲笑,心裏卻都打翻了醋罈子。
被人搶奪的,都是好東西。不管是人還是物。
銀子平時不顯山露水的,穿著也破破爛爛,但被三個男人覬覦、追求。
還真是個寶啊!
大家發現這丫頭,真是越發水靈了。
他們罵罵咧咧,三三兩兩地,心不甘情不願地散了。
……
王家大院。
封家這場一波三折的鬧劇,自然也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王昆的耳朵裡。
王昆聽完下人的彙報,咂了咂嘴,心裏暗道一聲可惜。
他還以為封大腳這下徹底沒戲了,要當一輩子老光棍了呢,沒想到封二那個老滑頭,還挺有幾分算計。
他看著家裏那四個正坐在一起,一邊嗑著瓜子,一邊聊著八卦的如花似玉的婆娘,也不好把幸災樂禍表現得太明顯。
他心裏甚至冒出了一個極其惡趣味的念頭:
“要不……今天晚上等夜深人靜了,我扮成鐵頭的樣子,戴個麵罩偷偷摸進封家,給封大腳那條本來就坡的腿,再來上一槍補充點傷害?”
“讓他好事成雙,兩條腿都瘸了,徹底癱在床上拉倒……”
“或者一槍打在他腦門上,讓他一了百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琢磨著怎麼給封大腳下絆子的時候——
“哎喲!”
旁邊,正在和綉綉低聲說著話的蘇蘇,突然驚呼一聲,臉色“唰”的一下,就變得煞白!
她雙手,下意識地捂住了自己那巨大的肚子!
“姐……姐夫……我……我肚子好疼……好像……好像有什麼東西要掉下來了……”
要生了!
綉綉和左慧見狀,也是臉色一變!
整個王家大院,瞬間就亂成了一鍋粥!
“快!快去燒熱水!”
“把準備好的產房收拾出來!”
“奶媽!穩婆!都趕緊過來!”
丫鬟僕婦們,一個個都飛快地跑動了起來。
王昆眉頭一皺,一個箭步就衝到了蘇蘇身邊,將她一把橫抱了起來,大步流星地就朝著早就備好的產房走去。
他一邊走,一邊問身邊的左慧:“嘉芙蓮呢?她不是還沒從青島回來嗎?!”
王昆也就心急亂投醫,一下子沒了章法。
“沒呢!”左慧也急得滿頭是汗,“她發了電報回來,說是機器的事有點眉目了,還得在那邊待幾天!”
沒有洋大夫在,王昆的心裏,頓時就沒底了。
他正準備讓張龍備車,親自開車送蘇蘇去縣城醫院。
沒想到,那個被他用重金養在家裏、經驗最豐富的劉穩婆,卻拍著自己的胸脯站了出來!
她臉上帶著一種胸有成竹的、謎之自信的笑容!
“老爺!您放心!”
劉穩婆跟在王昆身後小跑著,得意洋洋地說道:“嘉芙蓮大夫雖然不在,可她那點洋人的本事,老婆子我早就全學到手了!”
她一邊說,還一邊用手比劃了一下:
“不就是用那個叫什麼……什麼‘產鉗’的鐵夾子嗎?
嗨!我老婆子接生了一輩子,什麼場麵沒見過?
那玩意兒的道理,一看就懂!一點就透!沒什麼了不起的!”
她撇了撇嘴,似乎還有些瞧不上嘉芙蓮的技術:“說到底,比咱們老祖宗傳下來的那套手藝,也強不到哪兒去!
您就擎好吧!保證給您生個白白胖胖的大少爺!”
王昆看著她那自信滿滿的模樣,想了想也是。
上次給劉玉香接生的時候,這老太太就在嘉芙蓮旁邊打下手。
看得仔仔細細,問得也清清楚楚,估計也真學到了七八分精髓。
現在再開車去縣城路上顛簸,萬一生在半道上,那才叫麻煩!
“行!就在家生!”
王昆當即拍板!
……
產房裏,蘇蘇疼得是死去活來。
她畢竟是頭胎,不像綉綉那樣堅韌。又不像劉玉香那樣,是吃過苦的農村女人,身子骨嬌嫩得很。
王昆陪在床邊,看著她那痛苦的模樣,心裏也有些不落忍。
“都怪你!”蘇蘇疼得沒了理智,抓著王昆的胳膊,又掐又咬。
“都怪你這個壞蛋!疼死我了!我再也不給你生了!嗚嗚嗚……”
“是是是,都怪我,都怪我。”王昆隻能好聲好氣地哄著。
在“土洋結合”的劉穩婆那“神勇”的發揮,和王昆全程的陪伴打氣之下,僅僅一個時辰之後——
一聲比之前王二寶還要洪亮、還要中氣十足的嬰兒啼哭聲,響徹了整個王家大院!
一個丫鬟滿臉喜色地,從產房裏跑了出來,對著外麵焦急等候的綉綉和左慧等人,大聲報喜:
“恭喜老爺!恭喜夫人!恭喜二夫人!”
“又是一位小少爺!王家再添一丁!”
蘇蘇頭胎,便為王家生下了第二個男孩,也是他第三個孩子。
王昆看著那個同樣紅彤彤、皺巴巴的小傢夥,高興得是合不攏嘴。
他抱著自己這第二個兒子,想了想直接就取了小名:
“王三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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