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牛廟村,是個藏不住事的小地方。
更何況,上午封大腳家門口,鐵頭和封家父子那場驚天動地的大亂鬥。
早就驚動了半個村子,成了所有人最新的談資。
因此當下午,一陣“叮叮咚咚鏘”的鑼鼓聲,突然響起的時候,整個村子瞬間就炸了鍋!
“快出來看啊!這是誰家辦喜事了?”
“聽這動靜,是從封二叔家傳出來的!”
“封二叔家?他家大腳上午不是纔跟鐵頭打得頭破血流嗎?
下午就辦喜事了?辦的哪門子喜事?”
一時間男女老少,紛紛從自家的土坯房裏湧了出來,像趕集一樣,朝著鑼鼓聲傳來的方向湧去。
很快,他們就看到了讓他們目瞪口呆的一幕!
隻見封家父子倆,正帶著一支略顯寒酸提親隊伍,浩浩蕩蕩地,朝著村西頭費大肚子家的方向而去!
寒酸是對比王昆,或者地主家的行頭來說的。
但如果考慮到封大腳家不過是自耕農,現在的一切其實已經超標了。
封大腳騎在一頭膘肥體壯的大青驢上,努力地挺直了腰桿,讓自己看起來更像個衣錦還鄉的大老闆。
他爹封二則黑著一張臉,跟在驢屁股後麵。
那表情不像是去提親,倒像是去奔喪,心疼得嘴角直抽抽。
在他看來媳婦能用能生孩子就行,長得漂亮又有啥用?不抵吃不抵喝的。
兒大不由爹,他說了也不算吶!
隊伍的中間,是幾個被臨時雇來的閑漢,敲鑼打鼓吹嗩吶,臉頰吹得鼓鼓的。
隊伍的最後麵,更是有兩個精壯的漢子,一個用扁擔挑著兩個嘰嘰喳喳、還在撲騰的雞籠;
另一個則扛著一條足足有二十斤重、肥瘦相間的生豬後腿!
這陣仗,瞬間就引爆了圍觀的村民!
“我滴個乖乖!你們聽說了沒?封家這次可是下了血本了!”
人群中一個訊息靈通的婦人,壓低了聲音,對身邊的人炫耀著自己剛打探到的“內幕訊息”。
“多少?”旁邊的人趕緊追問。
那婦人神秘地伸出了兩根手指頭。
“二兩銀子?”
“去你的!”那婦人白了對方一眼,“是二十塊現大洋!”
“嘶——!”
人群中,響起了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我的老天爺啊!二十塊大洋?!
還有兩匹布!兩隻雞!一條豬後腿!
封二這個出了名的老摳鐵公雞,這次是真捨得下血本了啊!”
“可不是嘛!他這是把棺材本都給掏出來了吧?”
“拉倒吧,封二可捨不得,看來大腳這小子,在外麵是真發了大財了!”
“販私鹽這麼賺錢,明年我也要跟著郭龜腰一起去。”
“你不要腦袋了?這錢是我們莊稼漢子能掙的?”
“也對哦……”
羨慕和驚嘆聲中,也夾雜著一些不屑和鄙夷的竊竊私語。
“發財?發財了就可以不當人了嗎?連自己從小玩到大的兄弟的女人都搶?這也太不講究了!”
“就是!上午剛把鐵頭打得吐血,下午就敲鑼打鼓地來提親,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這人啊,心太狠,以後可不能深交!”
當然,也有不同的聲音。
一個打了半輩子光棍的老閑漢,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邊看著那條晃來晃去的豬後腿,酸溜溜地反駁道:
“你懂個屁!這年頭,好媳婦你不搶,難道還指望她自己鑽進你被窩裏不成?”
“要我說,大腳這纔是真爺們!
有本事!看上了就下手!
管他兄弟不兄弟的!能娶上媳婦,那纔是真格的!”
……
費大肚子家那間破敗的茅草屋裏。
銀子娘喝了寧老財送來的那包“救命葯”,精神頭確實好了不少,此刻正沉沉地睡去。
費大肚子也不管藥材的來路,正蹲在灶膛前燒著火。
反正他閨女有本事。
鍋裡,“咕嘟咕嘟”地煮著一大鍋粥。
他毫不客氣地,將鐵頭用血汗換來的那袋糙米,一股腦全倒進了鍋裡,又往裏麵加了大量的水。
他要給自己和那幾個小的,先煮一鍋“米湯”填填肚子。
吃了多久的紅薯幹了?肚子就沒消停過,太饞這口香噴噴的米粥了。
至於還在外麵挖野菜的銀子?
他根本就沒想過要等她。
銀子的妹妹,費小妹,一個才七八歲的小丫頭。
看著那鍋越來越稀的粥,忍不住小聲地對費大肚子說:“爹,姐姐……姐姐還沒回來呢……”
她的意思,是想讓爹等姐姐回來再吃,起碼也要給姐姐留一點。
費大肚子聞言,眼睛一瞪,沒好氣地罵道:“等她?等她回來黃花菜都涼了!
餓了就吃,不餓就看著!”
他用燒火棍捅了捅灶膛,蠻不講理地說道:“你要是不餓,也可以不吃!
留著你的肚子,等你那個好姐姐回來,跟她一起喝西北風去!”
就在這時!
“叮叮咚咚鏘——!”
門外,突然傳來了一陣喧鬧的鑼鼓聲!
費大肚子一愣,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
封家提親的隊伍,已經在一群看熱鬧的村民的簇擁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他家門口。
費大肚子看到那一整條大豬腿,看到那兩匹顏色鮮亮的花布,特別是看到封二手裏那個沉甸甸的錢袋子時……
他的眼睛,瞬間就直了!
心裏,也樂開了花!
這是要上門提親了?!
但他表麵上,卻還想拿捏一下,擺出一副“我女兒很搶手”的架子。
他咳嗽了兩聲,捋了捋自己那沒幾根的鬍鬚,慢悠悠地說道:“哎呀,封二……你看,這事……是不是太突然了點?
我們家吧雖然窮,但我家銀子可是個好姑娘,十裡八鄉惦記的人可不少……
我這當爹的也得好好地,替她掌掌眼不是?可不能隨隨便便的許配了人家。”
封二這個老滑頭,哪裏看不出他那點小心思?
他皮笑肉不笑地,直接就開口擠兌道:
“哎喲,老親家!這還有什麼好考慮的?!”
“惦記的人是不少!可那都是些什麼人啊?”
“不是鐵頭那樣的窮鬼,就是……”他故意拉長了聲音,朝著寧家大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就是寧老財那樣半截身子都快入土的老東西!”
“怎麼?老親家,你還真打算……
把你這如花似玉的閨女,送過去給寧老財當填房太太,給他那倆比你閨女還大的女兒當個後媽啊?
還是稀罕寧老財喊你一聲老嶽父?!”
這番話,說得是又損又毒!
費大肚子被噎得是滿臉通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彩禮,20塊現大洋!”封二也不再囉嗦,直接圖窮匕見。
把錢袋裏的現大洋倒了出來,拿在手上在陽光下明光光的看的人眼睛發疼。
費大肚子眼睛亮了,吞嚥著唾沫想拿喬加點價。
“這……”
封二卻不給他機會。
“親家,你可想好了再說話,這彩禮十裡八鄉的誰給的出?
給的出的人家,會選你這麼個親家嗎?”
費大肚子一想也是,他知道自己的名聲不好。於是也就不再裝了,滿口應允了這門親事。
但他還想給自己找回點最後的麵子,他拉著封大腳的手,像個真的慈父一樣,語重心長地“囑託”道:
“大腳啊,以後銀子可就交給你了。你可一定要對她好啊!”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最關鍵的:“當然,最最重要的……是對我這個老丈人,也一定要好啊!”
封二在一旁聽得是直犯膈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他心裏暗罵:“我呸!你個老不要臉的東西!還想天天上門來打秋風?
等著吧!等銀子嫁進了我封家的門,當牛做馬都得聽我們老封家的!
再想從我們家佔便宜?門都沒有!”
但他臉上,還是堆滿了虛偽的笑容。
……
就在雙方“皆大歡喜”,準備當場就定下婚期的時候。
銀子揹著一小筐野菜,從外麵回來了。
她一身的塵土,滿臉的疲憊,頭髮也被寒風吹得淩亂不堪。
但那份天生的俏麗,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
圍觀的村民中,不少年輕的漢子都看得眼睛發直。
心裏暗暗可惜,這麼好的一顆白菜,怎麼就讓封大腳這頭瘸腿的“豬”給拱了呢?
銀子看著眼前這荒唐的一幕。
看著父親那副恨不得跪下來給人家磕頭的諂媚嘴臉,心中最後一點念想也徹底斷了。
自己終究,還是逃不過被“賣”掉的命運。
不過如果不看他的瘸腿的話。
也不是不能接受。
至少……
至少封大腳是個同齡人,長得也還算是相貌堂堂。
比起那個讓她從心底裡感到噁心、想起他那雙渾濁的眼睛就想吐的寧老財,要順眼太多了!
而且封家拿出的是真金白銀,是能救活她全家的彩禮!
不像鐵頭,除了時不時拿點兩三頓的糧食,剩下的全都是畫大餅……
就算這樣,還要時不時的被鐵頭娘罵街。
那樣的日子,她一天不想過了。
至於那個常常出現在她夢裏的男人,那個給她白饅頭、燒雞的男人。
恐怕隻能永遠存在在夢裏了,她沒有那個福分。
銀子沒有哭,也沒有鬧。
隻是平靜地走上前,看著眼前這個即將成為自己丈夫,有些侷促不安的跛腳男人。
提出了她最後一個要求:
“要我嫁給你,可以。”
“但是我孃的病,你得管!得請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葯!”
“我那幾個弟弟妹妹,你得讓他們有口飽飯吃,不能再餓肚子了!”
封大腳此刻,看著眼前這個在夕陽的餘暉下,顯得格外楚楚動人的姑娘,早就被美色沖昏了頭腦!
他哪裏還會思考?哪裏還會計算?
他想都沒想,就拍著自己的胸脯滿口答應:
“沒問題!絕對沒問題!”
“銀子你放心!以後你家,就是我家!我全管了!”
旁邊的封二聽了,一張剛剛還堆滿笑容的老臉,瞬間,就黑成了鍋底。
……
寧家大院。
寧家的一個下人,將封家成功提親的訊息,火急火燎地,報給了正在書房裏美滋滋地幻想著“洞房花燭夜”的寧學祥。
寧學祥聽完,當場破防!
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被封二!被費大肚子!被銀子那個小賤人!
給耍了!
他精心策劃的“藥材引誘”計劃,這才剛剛開了個頭,魚兒眼看就要上鉤了,就這麼……破產了?!
他立刻就將這件事,歸結為了封二對他的報復!
“好你個封二!好你個老王八蛋!”
他氣得渾身發抖,在書房裏來回踱步,破口大罵。
“老子前腳剛收了你四弟的地,你後腳就敢替兒子來搶老子看上的女人!
你這是故意的!你這是在打老子的臉!”
盛怒之下,他抓起桌上剛剛花了大價錢從縣城裏買回來的紫砂茶壺。
再次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當!
“封二!費大肚子!還有那個不識抬舉的小賤人!”
“你們……你們都給老子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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