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高燒,來得快去得也快。
或許是年輕底子好,鐵頭硬是沒喝一碗湯藥,靠著那股不甘心的勁兒,自己扛了過來。
病好了,可他心裏的那道坎,卻過不去了。
自從那天,他親耳聽到自己娘歇斯底裡的。
用世界上最刻薄的語言,像驅趕一條野狗一樣,羞辱了他放在心尖尖上的姑娘一家之後。
他就再也沒跟她老孃說過一句話。
母子二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冷戰。
這天早上,鐵頭感覺身體恢復了一些力氣,能下地了。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不是找吃的。
而是掙紮著爬了起來,徑直走向了屋角那隻早已見了底的米缸。
“你要幹啥去?!”
鐵頭娘正坐在灶膛前唉聲嘆氣,見兒子一起床就往外走,立刻警惕地站了起來。
堵在了門口,一雙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他。
“你剛好利索了,又要去找那個狐狸精?!
我告訴你,鐵頭,有我沒她!
你要是再敢跟那家掃把星攪和在一起,就別認我這個娘!”
麵對老孃的撒潑打滾,這一次鐵頭卻沒有像往常一樣退縮,也沒有爭吵。
他隻是沉默卻又無比堅定地,輕輕的將擋在身前的老孃推到了一邊。
走到米缸前掀開蓋子,裏麵隻剩下薄薄的一層棒子麵,那是這個家最後的口糧。
他拿起瓢舀了又舀,湊了約莫有兩三斤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倒進一個破舊的布口袋裏,仔細地繫好。
這是他現在,所能拿出的全部的“誠意”了。
做完這一切,他拿著那袋分量不重的棒子麵,看都沒看身後氣得直哆嗦的老孃一眼,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門。
……
然而他幾乎找遍了整個天牛廟村,都沒有找到銀子的身影。
費大肚子家那間破屋大門緊鎖,冷鍋冷灶顯然是沒人。
鐵頭心裏一慌,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他隻能繼續往村外走,一邊走一邊扯著嗓子喊:“銀子!銀子!”
回答他的,隻有呼嘯著的越來越冷的秋風。
天氣一天比一天冷了。
地裡的莊稼早就收割完畢,隻剩下光禿禿的田埂。
村子附近的野菜,經過前段時間蝗蟲過境般的採挖,也已經變得稀稀拉拉,幾乎絕跡。
隻有在那些最偏遠最陡峭,平日裏沒人願意去的山坡上,還能從凍得梆硬的土裏,刨出一點點又老又韌的野菜根。
鐵頭找了足足一個時辰,腿都快跑斷了。
終於在一個背風的山坳裡,看到了一個熟悉而又瘦弱的身影——銀子。
她正跪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手裏拿著一把豁了口的小鐵鏟,正費力一下一下地,從土裏刨著那些隻有在災荒年景才會有人吃的、苦澀難咽的草根。
寒風吹亂了她的頭髮,將她那張原本清秀的小臉,吹得是又紅又紫。
鐵頭的心猛地一下,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他放輕了腳步,悄悄地走近。
他看到銀子一邊機械麻木的挖著,一邊在默默地流著淚。
那眼淚剛一從眼眶裏滾落,就被凜冽的寒風吹乾,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淚痕。
她感覺自己太苦了,太命苦了!
父親不爭氣,好高騖遠。
總想著一步登天,去摻和那些他根本摻和不起的大事。
結果呢?不僅沒能給這個家撈到半點好處,反而把家裏最後一點活路,也給徹底折騰沒了!
現在家裏斷了糧,母親病重在床,幾個年幼的弟弟妹妹餓得嗷嗷直叫,整天圍著她喊“姐姐,我餓……”
那個曾經對她許下山盟海誓的男人,那個她也曾偷偷放在心裏的男人。
卻在最關鍵的時候,連自己的母親都管不住,任由她用最惡毒的語言,將她們一家最後的尊嚴,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一樁樁一件件,如同連綿不絕的大山,壓得她這個才十幾歲的少女,喘不過氣來。
淚水,再次模糊了她的雙眼。
就在這時,一個帶著嘶啞和愧疚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銀子……別挖了……”
銀子渾身一震,猛地回頭。
鐵頭手裏提著她再熟悉不過的、打著補丁的棒子麵口袋,正一臉心疼地看著她。
“我……我給你拿了點糧食……先……先帶回家給嬸子和弟妹們熬點粥喝吧……”
他將那袋棒子麵,小心翼翼地遞到銀子的麵前,眼神裡充滿了討好和期盼。
他以為這袋救命的糧食,至少能換來銀子的一絲感動,一個微笑。
然而,他錯了。
銀子緩緩地抬起頭,那張沾滿了淚痕和泥土的俏臉上,此刻沒有絲毫的感激和喜悅。
她的眼神,一片死寂。
如同山坳裡那潭被凍住了的、看不到一絲波瀾的死水。
那是被生活徹底傷透了心,被現實徹底擊垮了的,徹底的失望。
銀子猛地一下,從冰冷的地上站了起來!
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把推開了鐵頭遞過來的那隻手!
布口袋掉在地上,撒出一些黃色的粉末。
“拿走!”
她的聲音冰冷而又決絕,如同這山坳裡呼嘯的寒風,沒有一絲一毫的溫度。
“我不要你的東西!”
她直視著鐵頭那張錯愕的臉,一字一頓,字字泣血:
“鐵頭,我求求你了,以後別再來找我了,行嗎?!”
“我不想!再聽到你娘像個瘋婆子一樣,站在村口指著我孃的鼻子,罵我們是‘掃把星’、‘狐狸精’、是‘不要臉的要飯的’了!”
“我們家是窮!是快活不下去了!但我們還有骨氣!還沒死!”
她指著地上那些苦澀的草根,聲音裏帶著淒厲的哭腔:
“這野菜根是苦!是難吃!但這是我們自己動手挖來的!吃得乾淨!吃得心安理得!”
“你這點糧食……我們,吃不起!”
說完這番話,銀子彷彿抽幹了全身所有的力氣。
她不再看鐵頭一眼,彎腰提起身邊那個隻裝了小半筐野菜的破舊竹筐。
踉踉蹌蹌,頭也不回的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那瘦弱的背影,在蕭瑟的秋風中,顯得那麼的孤單卻又那麼的倔強。
隻留下鐵頭一個人,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傻傻僵在原地。
他手裏,還保持著遞出糧食的姿勢。
那袋承載著他所有希望和愧疚的棒子麵。
此刻,靜靜地躺在地上,顯得是那麼的沉重又那麼的可笑。
寒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迷住了他的眼。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