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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震春略作停頓,既是為了組織接下來的嚴厲措辭,也是下意識地觀察聆聽者的反應,
“其一,他們公然撤銷了原先的‘東北三省臨時軍zhengfu’。”
說到這裡,他特意加強了語氣,“其二,他們新成立了一個……一個囊括了關內外十六省區的……偽‘中華民國臨時國防軍zhengfu’!”
言及“偽”字時,雷震春的聲音裡,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屬於北洋正統官員的憤慨與定性。
他微微抬起眼瞼,迅速而謹慎地瞥了一眼病榻上的袁世凱。
隻見對方依舊雙目微闔,麵容沉浸在陰影與病容交織的灰敗之中。
除了胸脯隨著略顯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外,並無明顯的情緒波動,彷彿隻是在聆聽一樁與己無關的遠方的喧囂。
雷震春心下稍定,但那份不安卻愈發沉重,他知道,真正觸及核心的baozha性內容還在後麵。
他繼續彙報,語句變得更為冷峻:
“其三,這個偽軍zhengfu一經成立,其首項對外宣告,便是正式向協約國集團所有成員國,包括英、法、日、俄等八國。釋出宣戰檄文。”
他略微加快了語速,彷彿要一口氣將最險惡的部分說完,
“同時,為壯大聲勢,偽軍zhengfu已將原東北軍所有部隊番號,統一更名為偽‘國防軍’。
而為了……為了在名義上統率這支偽國防軍,以及其餘十數省區名義上歸附的雜牌軍隊,”
雷震春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卻又字字清晰,帶著一種揭露悖逆般的力度,
“偽軍zhengfu竟……竟膽大妄為地設立了一個偽‘陸海空三軍大元帥’之職,並悍然宣佈,由……”
“噗——!”
雷震春後麵那最關鍵的名字尚未及脫口,一聲沉悶而突兀的異響便猛地打斷了他的陳述!
隻見病榻上的袁世凱身軀劇烈一震,原本微闔的雙目驟然圓睜,其中佈滿了血絲與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震駭。
灰敗的麵孔瞬間漲紅,又旋即褪成可怕的死灰。
他乾裂的嘴唇無法抑製地張開,一大團暗紅色的血霧混雜著些許未嚥下的藥汁殘漬,猛地噴濺而出。
在昏黃的燈光下,化作一片觸目驚心的霧靄,沾染了胸前的衣襟與被褥。
整個人的精氣神,彷彿隨著這口血的噴出而被瞬間抽空,肉眼可見地萎靡,隻剩下劇烈而痛苦的喘息。
“父親大人!!”
一直侍立在榻旁、緊張關注著一切的袁世凱次子袁克文,被這突如其來的駭人景象嚇得魂飛魄散,失聲驚呼。
他一個箭步撲到床前,手忙腳亂地試圖扶住父親癱軟下滑的身軀,同時扭頭朝著門外,用變了調的聲音嘶聲急喊:
“蕭大夫!快進來!快!我父親大人吐血了!快啊!”
顯然,雷震春在覲見之前,並非毫無準備。
他深知自己即將稟報的訊息,對於眼下袁世凱的病情而言,不啻於一道催命符,極有可能引發劇烈的、危及生命的反應。
因此,他早已私下與袁克文緊急溝通,預先安排了總統府的禦用醫生蕭大夫,攜帶急救藥品與器械,秘密候在鄰近的廂房之內,以應對可能出現的突髮狀況。
此刻看來,這一未雨綢繆的安排,絕非杞人憂天,而是萬分必要的先見之明!
幾乎是袁克文呼聲剛落,房門便被猛地推開。
一位提著沉重診療箱的中年男子神色凝重,快步流星地衝了進來。
此人便是袁克文口中的蕭大夫,他顯然也聽到了內室的動靜,毫不耽擱,三步並作兩步搶到病榻之前。
顧不得禮數,立刻俯身,先是迅速觀察了一下袁世凱的麵色、瞳孔和吐出的血沫性狀。
隨即伸出三指,穩穩地搭在袁世凱那青筋隱現、此刻卻脈搏紊亂微弱的手腕上,屏息凝神,開始進行緊急的診斷。
室內頓時被一種混合著血腥味、藥味和極度恐慌的凝重死寂所籠罩。
……
片刻之後,蕭大夫結束了緊張而迅速的診察。
他直起身,麵色凝重地對圍在床前的袁克文、雷震春等人低聲道:
“大總統此乃急怒攻心,肝氣橫逆,直衝肺絡,致舊疾驟然加劇。
眼下脈象浮滑躁急,乃氣血逆亂之象,萬不可再受任何刺激,引發劇烈情緒波動。
否則……否則後果恐不堪設想!”
言語間的嚴峻,讓在場諸人心頭都蒙上了一層冰霜。
然而,病榻上的袁世凱在短暫的昏沉與痛苦喘息後,竟緩緩恢複了意識。
他眼神渾濁卻異常固執地掃過眾人,嘴唇翕動,發出微弱卻不容置疑的氣音:
“講……講下去……我……我要繼續聽……”
袁克文聞言,眼眶頓時紅了,俯身哽咽勸道:
“父親,蕭大夫說了,您萬萬不可再勞神動氣,且先安心靜養,國事……”
雷震春與朱家寶也連忙躬身,言辭懇切地附和勸阻。
可袁世凱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枯瘦的手微微抬起,又無力地落下。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但那目光中的堅持,卻如瀕熄的炭火裡最後一點頑固的光,灼得人不敢直視。
眾人見此情狀,知再勸無益,反而可能更添其焦躁。
雷震春與袁克文交換了一個充滿憂慮與無奈的眼神,隻得依從。
雷震春深吸一口彷彿帶著鐵鏽味的空氣,重新轉向袁世凱,繼續那如履薄冰的彙報。
他語速刻意放得平緩,卻字字如錘:
“回大總統,那偽軍zhengfu所設之偽‘陸海空三軍大元帥’一職,”
他頓了頓,彷彿要給聽者一個接受的時間,
“經確證,是由……是由楊不凡那悖逆之徒,親自竊據!”
他小心地略過了可能刺激最甚的形容,繼續道:
“此賊甫一僭居偽帥之位,便悍然下令,命其偽國防軍第三集團軍即日開拔,揮軍入關。
聲稱要前往那十數個……名義上附和了偽zhengfu的省區,進行所謂的‘接管防務’。
據山海關我軍最新急電,關外確已偵見大隊人馬調動集結,兵力恐不下數萬之眾,雲集關隘之外,頗有隨時叩關南下之勢。”
雷震春屏住呼吸,一口氣將剩餘的最關鍵軍情和盤托出。
說罷,立刻垂下眼簾,不敢再看袁世凱,隻以餘光極度謹慎地留意著榻上的動靜。
他的一顆心懸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噴血的駭人一幕重演。
床榻之上,一片死寂。
隻有袁世凱愈發沉重、拉風箱般的呼吸聲在室內迴盪。
時間彷彿凝滯了許久。
出乎意料的是,或許是最初那口鬱結之血已帶走了部分暴烈的驚怒。
又或許是這接連的打擊已然超出了承受的閾值,反而催生出一種近乎麻木的“準備”。
袁世凱除了臉上那層病態的灰敗之色更加深沉,宛如蒙上了一層嚴霜。
他眼神陰鷙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之外,竟未再出現吐血或昏厥的劇烈反應。
隻是那樣僵臥著,胸膛起伏,目光空洞地望著帳頂繁複的紋飾,彷彿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荒誕的皮影戲。
“好……好一個楊不凡……”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嘶啞、乾澀,彷彿從破碎風箱中擠出的聲音,幽幽地響起,打破了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袁世凱的嘴唇微微顫動,每個字都吐得緩慢而吃力,卻帶著一種冰涼的、瞭然的恨意。
“好處……全讓他拿了……”
他斷續地說著,眼神逐漸聚焦,閃爍著一種混合了自嘲、怨毒與徹底明悟的複雜光芒,
“卻……不想背上我袁世凱這個……政治包袱嗎?”
此言一出,猶如最後一片遮羞布被扯下。
顯然,到了這一刻,這位在政海沉浮一生的老人,終於無比清晰地意識到,自己先前那份帶有最後掙紮性質的算計。
試圖以“全國陸海軍大元帥”的虛銜為餌,既羈縻楊不凡,又借其力維繫北洋門麵,對抗內外壓力的雙重謀劃,已徹徹底底地落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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