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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承玉這一番條分縷析、層層遞進的論述落下,會議室內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安靜。
眾人臉上的驚惶與無措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豁然開朗的神情。
彷彿籠罩在眼前的迷霧被撥開了一道縫隙。
殷承玉的分析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了幾顆關鍵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思考的漣漪。
每個人都開始順著這個思路,進行更深入的聯想與權衡。
片刻之後,第三軍參謀長庾恩暘率先開口,他的聲音沉穩,帶著軍人特有的務實:
“殷總參謀長的分析,鞭辟入裡,我深表讚同。”
他微微頷首,隨即補充了自己的觀察,
“除此之外,我們還需注意到一點:
協約國即便意圖乾涉,其內部也並非鐵板一塊。
英、法、俄在遠東的利益訴求各有側重,彼此間也存在齟齬。
想要迅速協調立場、組建一支目標統一的聯軍,絕非易事,這必然需要一個不短的過程。
而這個時間差,正是我們可以利用的視窗期。
我們應當抓緊這段時間,鞏固既有戰線,爭取更大的戰果。”
有了殷承玉的定調和庾恩暘的進一步補充,會場的氣氛明顯活躍起來。
憲兵司令部司令孟友聞緊接著發言,他的觀點與前者大同小異,但更側重於軍事層麵:
“正如殷參謀長和庾參謀長所言,協約國的首要目標是東北軍,我們西南並非風暴眼。
在當前階段,我軍的核心任務不應被外部變局乾擾。
依舊是集中全力,打破北洋軍在四川的封鎖,並鞏固我們在廣西的進展。
隻要我們自己陣腳不亂,這場遠方的風暴短期內難以波及我等!”
軍務處處長孫永安也從後勤和內部穩定的角度表達了類似看法,認為當前應“以我為主”,按既定戰略推進。
……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如此樂觀。
任可澄、李曰垓、唐繼虞等人臉上依舊帶著化不開的憂色。
任可澄斟酌著開口道:
“諸位分析得都有道理,協約國直接派兵來攻的可能性確實不大。
但有一樁現實的威脅,我們無法迴避!”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
“我們與英、法方麵,尤其是通過法屬印度zhina渠道進行的軍火、藥品、工業原料等關鍵物資交易。
恐怕會立刻受到嚴重影響,甚至可能被完全切斷!
諸位都清楚,以雲南目前的工業底子,一旦失去這些外部輸入,我們前線的danyao補給、傷兵救治都將麵臨極大的困難!
這個缺口,我們靠自己短時間內根本無法填補!”
李曰垓也立刻附和,強調道:
“任參讚所言極是!槍炮一響,黃金萬兩!
我們護**的命脈,很大程度上繫於這些對外通道。
若因此事導致貿易中斷,對我軍士氣和戰鬥力的打擊,恐怕比來一兩個師的敵軍更為致命!”
這番現實的擔憂如同冷水澆頭,讓剛剛緩和的氣氛又凝重了幾分。
物資補給確實是護**的軟肋,也是他們無法繞開的命門。
就在眾人為此眉頭緊鎖之際,殷承玉再次開口,他的聲音依舊保持著冷靜與洞見:
“任參讚、李次長所慮,確是實情。這一點,我們無法否認,也必須正視。”
他話鋒一轉,試圖將大家的視線引向更廣闊的圖景,
“但是,請諸位換個角度想想。
我們所麵臨的困難,我們的對手——北京袁氏偽朝庭,同樣會遇到,甚至可能更為嚴重!
袁世凱同樣需要外國的貸款、軍火來維持他的戰爭機器和統治。
協約國若因東北軍之事收緊對華政策,北洋方麵受到的衝擊未必會比我們小。”
……
殷承玉目光掃過眾人,最後丟擲了一個更具鼓舞性的訊息:
“況且,諸位莫要忘了,李烈鈞將軍前幾日從廣西發回的最新電報!
隻要蔡鍔將軍能在納溪前線頂住張敬堯的壓力,牢牢守住陣地。
廣西的陸榮廷都督,態度已然鬆動,倒向我方指日可待!”
他刻意提高了聲調,強調道:
“一旦陸都督易幟,廣西全省將為我所用!
屆時,我們不僅獲得了一個重要的省份和兵源基地,更將打通通往廣東出海口的新通道!
這條新的生命線,其戰略價值和能夠輸入的物資規模,將遠超目前依賴越南的單一渠道!
此消彼長之下,眼前的這點困難,又算得了什麼?”
殷承玉這番連消帶打的分析,既承認了困難,又指出了對手的同樣困境,更描繪了一個充滿希望的未來圖景。
有效地穩定了軍心,將眾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瞭如何積極應對、把握機遇上來。
殷承玉所指出的這關鍵一點,在場眾人自然心知肚明,這正是當初製定西南戰略時精心設計的一環。
策反陸榮廷這樣的地方實力派,其意義遠不止於軍事上的得失。
更在於對袁世凱政權根基和心理的致命打擊!
陸榮廷並非信仰堅定的革命黨人,他是典型的西南地方軍閥。
其行事準則首要考量的是自身勢力的存續與利益。
這樣一位重量級人物的倒戈,將向天下人傳遞出一個再清晰不過的訊號:
袁世凱的統治已經徹底失去了人心,不僅僅是那些“冥頑不靈”的革命黨在反對他!
就連他原本賴以維持局麵、恩威並施的地方實力派係,也已經開始離心離德,紛紛與他切割!
這種眾叛親離的景象,對於任何一位統治者而言,都是最可怕的噩夢!
對於極度看重權位和顏麵的袁世凱來說。
其心理上的衝擊將是毀滅性的,足以動搖其統治意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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