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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緊張的搶救,吉鬆茂太郎的眼皮終於艱難地顫動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悠悠轉醒。
然而,他剛剛恢複一絲意識,甚至還冇來得及看清周圍關切的麵孔,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便已經支配了他的神智。
他雙目無神地望著艦橋頂部冰冷的金屬結構,嘴唇哆嗦著,無意識地、反覆地呢喃著同一句話。
聲音雖然微弱,卻像重錘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完了……這次……第一艦隊……真的……真的要完了……!”
邊呢喃著,渾濁的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製地從他佈滿皺紋的眼角洶湧而出。
淚水順著他蒼白如紙的臉頰滑落,與尚未乾涸的血跡混合在一起。
他的右手,更是死死地、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攥緊了那份已經被鮮血浸透的電報紙。
彷彿那是導致一切災難的根源,又或者是他與這殘酷現實最後的連線。
聞聽司令官這如同臨終預言般的絕望之語,周圍的將佐參謀們儘管內心同樣被巨大的吃驚、惶恐和不安所籠罩。
但還是強壓下自己的情緒,紛紛出聲勸慰:
“司令官閣下!請您務必保重身體啊!”
“艦隊不能冇有您主持大局!”
“是啊司令,我們還冇有到山窮水儘的地步!”
“隻要還有一線希望,我們就絕不能放棄!”
這些勸慰的話語,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對於眾人帶著惶恐的鼓勵和看似堅定的表態,吉鬆茂太郎臉上隻浮現出充滿了無儘悲涼與嘲諷的苦笑。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麵對已經成功衝出渤海海峽、挾大勝之威且擁有技術優勢的東北海軍主力艦隊。
他麾下這支深陷雷區、動彈不得的第一艦隊的命運,其實在對方突破封鎖的那一刻,就已經被無情地註定了!
在不選擇屈辱投降的情況下,等待著他們的,唯有全軍覆冇這唯一的一條絕路。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即將到來的、無比慘烈的終局!
……
雷區外,加藤分艦隊旗艦的指揮室內,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加藤定吉中將如同一尊石雕般佇立著。
他的手中緊緊攥著一份剛來自來自第一艦隊司令官吉鬆茂太郎的絕密電文。
他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些冰冷的字句上,彷彿要將紙張看穿。
他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唯有緊抿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透露著他內心極不平靜的波瀾。
吉鬆茂太郎在電文中以極其沉痛甚至帶著一絲訣彆的語氣告知他。
第一艦隊想要安全突破眼前這片死亡雷區已然毫無可能。
更嚴峻的是,已確認東北海軍艦隊主力正全速向此地趕來,意圖再明顯不過。
電文的最後,吉鬆茂太郎給出了一個沉重而無奈的“托付”:
是否留在此處,與第一艦隊共存亡,共同抵禦強敵,全憑加藤分艦隊自行決斷!
“嗬嗬……自行決斷麼?”
加藤定吉的喉嚨裡忽然發出兩聲乾澀而充滿自嘲意味的低笑。
這笑聲在寂靜的指揮室內顯得格外刺耳,充滿了無儘的苦澀與諷刺。
這哪裡是決斷,這分明是將一個關乎艦隊存亡、也關乎他個人聲譽和曆史評價的巨大難題,**裸地壓在了他的肩上!
然而,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容不得絲毫猶豫。
加藤定吉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地下達了命令:
“傳令各艦!全艦隊即刻轉向,向東麵海域機動!
注意,務必與雷區邊緣保持絕對安全距離,嚴防敵方佈雷潛艇故技重施!”
“是!”
傳令兵高聲應命,迅速將指令傳達下去。
……
艦隊開始緩緩轉向,駛離雷區南部。
待這個關乎艦隊即刻安危的命令被確認執行後,加藤定吉深吸了一口氣,繼續下達了第二道指令:
“立即向國內海軍軍令部傳送最高階彆急電!內容如下:
稟報軍令部,我加藤分艦隊竭儘全力,然解救第一艦隊之任務已告失敗。
現確認東北海軍艦隊主力正北上,意圖不明,態勢危急。懇請軍令部給予最新作戰指示!”
他的語氣沉重而清晰,每一個字都經過斟酌。
這封電報,既是對上級的彙報,也是將最終決策的責任部分上移,更是在為艦隊下一步行動尋求合法的依據。
指揮室內,隻有電台發報時發出的“嘀嘀嗒嗒”聲在迴響。
加藤定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通訊兵的操作,親眼看著他將這封承載著艦隊命運的電文成功傳送出去。
等確認電波已穿越海洋,飛向本土,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鬆弛了一絲。
是否要在此地與氣勢正盛、技術先進的東北海軍艦隊進行一場看似必敗無疑的死戰?
這個問題的答案,現在交給了遠在東京的海軍軍令部那些大佬們去權衡了。
他加藤定吉,此刻能做的隻有等待。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海軍艦隊情勢如此嚴峻,日本海軍軍令部的一眾高層自然是時刻嚴陣以待。
在收到加藤定吉與吉鬆茂太郎幾乎前後腳傳回的、內容相互印證且都極其悲觀的訊息後。
經過一番短暫而激烈的爭論與權衡,基於儲存現有艦隊實力、避免更大損失的冷酷現實考量。
軍令部很快便做出了決斷:
“命令加藤分艦隊,放棄原定救援任務,即刻轉向南撤,前往朝鮮仁川港進行修整與駐防,暫避敵軍鋒芒,等待後續命令。”
這封回電,如同最終的判決書!
……
收到這紙命令,加藤定吉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複雜難言,各種情緒如同潮水般在他眼中交織、翻湧。
有慶幸——
慶幸軍令部的決定讓他和麾下艦隊,不必在此地進行一場註定慘烈且勝算渺茫的死戰,避免了分艦隊全軍覆冇的厄運。
有痛惜——
痛惜被困雷區的吉鬆茂太郎司令官和他麾下的第一艦隊同袍們,即將麵臨那令人絕望的、幾乎是註定的悲慘命運。
而自己卻隻能袖手旁觀,乃至“棄之而去”。
同時,也有遺憾——
作為一名渴望與強敵交鋒、在戰場上證明帝國海軍武運的將領,未能與勢頭凶猛的東北海軍艦隊真正放手一搏,難免心存不甘與遺憾。
更有深深的迷茫——
一種源自戰略層麵的、對未來的茫然無措。
強大如大日本帝國海軍,如今在麵對昔日被視為羸弱的中華民國海軍時,竟然也需要采取避戰、撤退的策略?
這巨大的反差讓他內心充滿了困惑與不安,帝國的海軍未來將走向何方?
是否還能重新將崛起的中國海軍牢牢壓製在腳下?
這一切,都成了縈繞在他心頭,揮之不去的沉重疑問。
他最後望了一眼西方那片籠罩著絕望陰影的雷區,然後毅然轉過身,用略顯沙啞卻堅定的聲音下令:
“全艦隊,轉向南,目標仁川港,全速前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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