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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漸漸浸染了五道坡焦灼的戰場。
吳洋佇立在鋼筋混凝土構築的碉堡觀察口前,佈滿老繭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牆麵。
這位作戰經驗豐富的年輕團長眉頭緊鎖,目光如炬地掃視著奉軍陣地。
那裡反常地安靜,隻有零星的火把在夜色中搖曳,如同飄忽的鬼火。
不對勁...
他低聲自語,聲音在狹小的觀察室內迴盪。
這種詭異的平靜比震天的喊殺聲更令人不安,就像暴風雨來臨前壓抑的悶雷。
與此同時,奉軍臨時指揮部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三盞煤油燈在帳篷中央搖曳,將圍坐在作戰桌旁的將領們陰鬱的麵容照得忽明忽暗。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菸草味、汗酸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
段芝貴癱坐在太師椅上,往日筆挺的將帥服此刻皺皺巴巴地掛在身上,領口大敞,露出裡麵汗濕的襯衣。
他顫抖的手指一遍遍撫過那份墨跡未乾的傷亡報告,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雨亭啊...這才第一天...我們的炮兵就...
話到嘴邊卻哽住了,彷彿那些觸目驚心的數字燙嘴。
張作霖背對眾人立於作戰地圖前,寬厚的肩膀在帆布帳篷上投下巨大的陰影。
煤油燈的光暈在他周圍鍍上一層暗金色的輪廓,卻照不進他陰沉的臉色。
他死死盯著地圖上五道坡那個用紅鉛筆圈出的標記,眼神銳利得似乎要將圖紙燒出個洞來。
指揮部內靜得可怕,隻有段芝貴那塊鍍金懷錶發出單調的聲,每一聲都像在提醒著時間的流逝和戰局的危急。
諸位...
張作霖突然開口,聲音低沉如悶雷,驚得幾個正在打瞌睡的參謀一個激靈坐直了身子。
他緩緩轉身,煤油燈的光亮終於照清了那張飽經風霜的臉。
眉頭緊鎖,眼窩深陷,嘴角那道刀疤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我們的火炮...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已經摺損了八成!
……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個人心頭。段芝貴猛地抬頭,嘴唇顫抖著:
難道...難道之後的戰鬥都要像下午那樣,用弟兄們的血肉去填四平軍的機槍火網嗎?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歇斯底裡,手指不自覺地揪住了桌布,將上麵的作戰地圖都扯出了褶皺。
帳篷外,夜風嗚嚥著掠過崗哨,帶來遠處傷兵營斷斷續續的呻吟聲。
這聲音透過帆布帳篷,為這場艱難的軍事會議增添了幾分淒涼的底色。
張作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位將領。
吳俊升眼中燃燒著不服輸的怒火,張作相眉頭緊鎖若有所思,楊宇霆的手指不停敲擊著佩刀刀鞘...
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憂慮與不甘!
指揮部內凝重的空氣被張作霖沙啞的嗓音突然劃破:
不過...
他緩緩轉身,煤油燈的光亮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我們還有一萬八千多弟兄。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重重敲擊著桌麵地圖,而對麵,已不足萬人!
段芝貴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譏諷。
這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心裡清楚,眼前這些部隊九成都是張作霖的嫡係。
27師的精銳,損失再多也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他故作姿態地整了整衣領,掩飾著內心的盤算。
作戰參謀小心翼翼地遞上最新統計:
奉軍實際可戰兵力:18,742人(含輕傷員2,156人)。
四平軍預估兵力:9,200-9,500人(偵察估算)。
近兩倍的兵力優勢啊!
張作霖的副官忍不住插話,聲音裡帶著刻意的振奮。
段芝貴聞言隻是冷笑。
他慢條斯理地掏出鍍金懷錶,啪地一聲按開表蓋,目光卻瞟向張作霖:
雨亭兄,這兵力優勢...用還是不用,全在你一念之間啊。
言外之意再明顯不過,反正衝鋒陷陣的又不是他的親信。
……
帳篷角落裡,幾個28師的軍官交換著眼神。
參謀程九恩的鋼筆在紙上無意識地劃著圈,墨水暈開一片。
這些非27師的將領們心態還算平穩,出兵前師長馮麟閣早有交代,他們和麾下的士兵隻需聽令行事即可!
張作霖突然大笑起來,笑聲在密閉的帳篷裡顯得格外刺耳。
他踱步到段芝貴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位名義上的上司:
段上將多慮了。既然是剿匪,自然要全力以赴。
話雖如此,他背在身後的手卻攥得指節發白,這些可都是他經營多年的心血啊。
如今的情況還真讓他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帳篷內的空氣驟然凝固,張作霖全力以赴的話音剛落,吳俊升便猛地推開座椅站了起來。
這位以勇猛著稱的將領雙目赤紅,拳頭重重砸在作戰桌上:
師長英明!就該全軍壓上,用人海淹了五道坡!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他粗獷的嗓音震得煤油燈火苗劇烈搖晃。
激進的將領們頓時群情激奮。
楊宇霆地抽出佩刀,寒光在帳篷內一閃:
我願親率先鋒!
闞朝璽更是直接攤開作戰地圖,手指在上麵戳得嘩嘩作響:
從這裡、這裡、還有這裡,三路並進,必破敵軍!
那些保守的將領座位區域,卻籠罩在一片壓抑的沉默中。
張作相緩緩摘下軍帽,露出斑白的鬢角,這位身經百戰的悍將輕咳一聲,聲音不大卻讓喧鬨的帳篷瞬間安靜下來。
諸位同袍,
他摩挲著軍帽上的五色徽章,容我說三個全力以赴的可能!
……
張作相伸出三根手指,每說一句就彎下一根:
其一,我軍勢如破竹,輕鬆拿下五道坡。
他嘴角泛起苦笑,
除非楊百川突然中風,四平軍集體發瘋。
幾個年輕參謀忍不住笑出聲,但笑聲很快戛然而止。
其二,張作相的第二根手指彎下,我們踩著弟兄們的屍體,艱難取勝。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眾人,就像今天下午,三營的弟兄們...
話未說完,角落裡一個參謀突然紅了眼眶,他的親弟弟就在下午的衝鋒中陣亡了!
帳篷外傳來傷兵的呻吟聲,與帳篷內粗重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張作相深吸一口氣,彎下最後一根手指:其三...
他的聲音突然輕得像羽毛,卻重若千鈞,我們屍橫遍野,卻依然...
放屁!吳俊升突然暴起,一腳踹翻了椅子,老張,你這是在動搖軍心!
張作相不慌不忙地戴上軍帽,目光平靜地看向暴怒的吳俊升:
俊升啊,我帶的兵,比你吃的鹽都多。
他轉向張作霖,師長,您說呢?
帳篷內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張作霖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太師椅扶手,那沉悶的聲像喪鐘般敲在每個人心上。
煤油燈突然爆了個燈花,將他的麵容映得忽明忽暗。
……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
張作霖緩緩從太師椅上起身,金屬馬刺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這位日後的東北梟雄不慌不忙地從軍裝內袋掏出一個鎏金菸鬥,慢條斯理地填著菸絲。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彷彿被刻意放慢:拇指輕擦火柴的沙沙聲,菸絲被點燃時細微的爆裂聲,最後是深深吸第一口煙時長長的吐息。
嫋嫋青煙在他麵前盤旋,模糊了那張深不可測的麵容。
向日本再訂一批火炮!
煙霧後的聲音平靜得可怕,等新炮到了,再決戰不遲。
段芝貴的下巴猛地抽動了一下,他下意識地張開嘴,卻在看到張作霖冷峻的眼神時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
這位名義上的統帥手指死死攥住鍍金懷錶,錶鏈在掌心勒出深深的紅痕。
他比誰都清楚,眼前這支虎狼之師雖然打著奉軍的旗號,骨子裡卻是張作霖的私兵!
雨亭兄明鑒。
段芝貴最終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隻是...這采購運輸,恐怕要耽擱不少時日...
張作霖突然輕笑一聲,菸鬥在作戰地圖上輕輕一點:段上將是擔心貽誤戰機?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將領,最後定格在段芝貴臉上,放心,我自有安排。
帳篷外,夜風捲著細雪拍打帆布的聲音忽然變得清晰起來。
段芝貴垂下眼簾,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這個動作多少有點違心。
……
黎明時分,五道坡籠罩在一片詭異的靜謐中。
吳洋站在觀察哨所,手中的望遠鏡鏡片上凝結著晨露。
突然,奉軍陣地上響起了急促的哨聲,一個營的兵力慢條斯理地列隊前進,就像在操練場上例行演習。
注意!敵軍進攻!
前沿陣地的哨兵高聲預警。
機槍手們迅速就位,炮兵的瞄準鏡已經鎖定了衝鋒路線。
然而令人費解的一幕出現了:
奉軍部隊剛進入四百米射程,突然集體調頭撤退,動作整齊得彷彿排練過無數次。
陣地上準備迎戰的紅警士兵麵麵相覷,扣在扳機上的手指都不由自主地鬆了鬆。
這唱的是哪出?
年輕的參謀放下望遠鏡,滿臉困惑。
吳洋冇有作答,隻是眉頭越皺越緊。
他注意到奉軍撤退時故意揚起漫天塵土,似乎在刻意製造聲勢。
下午三點,奉軍再次如法炮製!
到了深夜,奉軍還進行了數次騷擾,卻全都雷聲大雨點小!
更令人起疑的是,白日裡奉軍炮兵的舉動。
六門殘存的火炮被拆分成三個小組,不斷變換陣地。
每次開火不超過五發炮彈就立即轉移,引得紅警部隊炮兵頻頻調整射擊諸元。
他們在消耗我們的danyao!
炮兵團長雷大炮憤憤地報告。
但吳洋隱約覺得事情冇這麼簡單,他在地圖上標記出每次炮擊的位置,漸漸發現一個規律:
這些炮擊都在掩護奉軍工兵的活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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