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內燭火昏沉，青煙纏上彩繪玻璃鏤刻的花紋……
柳蘭依引著陸少清行罷禱告，緩步踏出殿門。朔風卷著碎雪撲在麵頰，她攏了攏身上的綉線圍巾，溫聲軟語開口：“少清，我備了些棉衣、糕餅與藥草，要往育嬰堂送一趟，那些孩子冬日難熬，你陪我同去可好？”
陸少清眉峰微蹙，直言不諱：“我一向不喜孩童喧鬧，就不去了。”
柳蘭依聞言，輕輕挽住她的手臂，柔聲央求：“不過是順路分發些許東西，耽擱不了片刻，你便陪我走一趟好嗎？”
陸少清心思淺，未曾察覺她話中深意，隻不耐應了聲，隨她往育嬰堂而去。
隆冬臘月，雪沫子漫天飄飛，落在育嬰堂青瓦之上，積起薄薄一層白。廊下竹椅上，蘇芳菲裹著一身素布棉袍，安安靜靜坐著，一手輕護著微隆的小腹，望著院中追逐堆雪人的孩童，眉眼間漾著淺淡柔光，全然是歲月靜好的模樣。
陸少清一眼瞥見她，驚得失聲低呼，隨即俏臉驟寒，滿心怒火翻湧，快步沖至跟前，厲聲喝問：“蘇芳菲！你居然躲在這兒？”
她氣得渾身微顫，字字皆帶怒意：“我哥翻遍整個北城尋你，急得幾近瘋魔，你倒好，懷著旁人的孽種，在此處悠然看顧孩童，半點不顧他的死活！”怒極之下，她目光死死釘在蘇芳菲隆起的小腹上，嘴角勾起極盡刻薄的鄙夷，厲聲譏諷：“這腹中野種，又是哪個姦夫所留？”
蘇芳菲本是淡然神色，聞言瞬間冷了眉眼，眸光凜冽如冰，沉聲斥道：“陸小姐，口出穢言，就不怕失了陸家千金的體麵？慎言！”
“體麵？你也配提體麵？”陸少清嗤笑一聲，滿臉不屑與厭棄，言辭越發尖利，“你背著我哥與人私通，懷了野種被陸家逐出家門，竟還有臉麵在此苟活？若是換做我，早一頭撞死，免得丟人現眼！”
蘇芳菲心底厭極了這般無謂爭執，懶與她多費口舌，隻抬眸淡淡瞥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戳心：“倒是我，該賀陸小姐，與陳煜白公子的大婚，終是得償所願了。”
這一記還擊猝不及防，陸少清當即氣得麵色通紅，杏眼圓睜，揚手便要往蘇芳菲臉上扇去，架勢洶洶。
“少清，不可動手！”柳蘭依適時上前，柔柔弱弱攔住她，柔聲細語地勸解，一副溫婉和善、唯恐鬧出事端的模樣。
蘇芳菲瞧見柳蘭依，心頭頓時湧上一股厭惱，那日馬場之中，她依偎在陸少霆懷裡，眉眼含情、親密無間的光景，瞬間浮現在眼前，刺得人心頭髮悶。
柳蘭依卻神色淡然，目光輕緩掃過蘇芳菲護著小腹的手，旋即揚起溫婉笑意，輕聲打招呼：“蘇小姐，原來你在此處。少霆他這些日子，日夜都在擔憂你的安危。”
話裡話外，皆是宣示著她與陸少霆的親近。蘇芳菲再愚鈍，也看透了她藏在溫婉之下的心思，從前隻當她是性情淡然，如今才知，那從容不在意全是偽裝。她冷下臉，語氣淡漠又決絕：“柳小姐不必多言，我與陸少霆，早已一刀兩斷，再無乾係。還請二位，切勿將我在此的訊息告知於他。”
陸少清聽了，正中下懷，當即冷哼一聲，滿眼嫌惡：“你放心，我巴不得我哥徹底忘了你這等寡廉鮮恥之人，絕不會讓他再被你矇騙半分！”
話音落，她狠狠撂下手中的物件，拽起柳蘭依的手，頭也不回地踏著積雪，快步離開了育嬰堂。隻剩滿院風雪，和蘇芳菲獨自立在廊下，眉眼沉靜。
轉眼便是除夕，北城十裡長街燈火如晝，爆竹聲聲震耳，漫天煙火次第炸開，金紅流光映亮沉沉夜色，滿城皆是團圓熱鬧。
陸府之內家宴方畢，歡聲笑語滿堂暖意，陸少霆略坐片刻便尋了藉口離席，獨自立在庭院之中。
寒風吹起他長衫衣角，孑然身影立在燈火邊緣，與闔家歡悅格格不入。他仰頭望著漫天絢爛煙花，眉峰緊鎖，滿心皆是無處安放的惆悵，思及蘇芳菲，隻覺心口空落寂寥，揮之不去。
育嬰堂遠沒有這般喧囂，唯有窗外煙火零星映入。
蘇芳菲倚在窗前，望著夜空裡此起彼伏的流光，心頭泛起濃濃思念。遠在故鄉的父母不知是否安康，每逢佳節，這份牽掛便愈加深重。
思緒輾轉間，又不自覺想起陸少霆，心頭一時酸澀一時悵然，愛恨糾纏，複雜難言……
冬雪消融，東風送暖，轉眼已是草長鶯飛的春日。
育嬰堂院內青草茵茵，繁花初綻，和風拂麵暖意融融。
蘇芳菲身孕漸重，身子笨重不便多走動，便搬了竹椅坐在暖陽下，一手輕護小腹，眉眼溫軟。孩子們圍坐在草坪上，聽她輕聲念書，稚嫩書聲伴著鳥鳴，歲月一片安寧。
忽有一道熟悉的聲音，伴著春風緩緩響起：
“好久不見。”
蘇芳菲心頭一震，抬眸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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