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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時分,哈爾濱城內的風雪絲毫冇有減弱的跡象,狂風捲著雪片砸在窗戶上,發出沙沙的響聲。陳生站在雜貨鋪二樓的窗邊,掀開一角厚重的棉布窗簾,警惕地觀察著街上的動靜。
昏暗的街燈下,一隊日本憲兵踩著積雪巡邏而過,軍靴踏在雪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刺刀在雪光中反射出森寒的光芒。遠處憲兵隊大牢的方向,隱約可見探照燈的光柱掃過夜空,將那片黑暗的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陳同誌,喝口熱茶暖暖身子吧。”老鋪主的妻子端著一碗熱騰騰的薑茶走了進來,這位五十多歲的婦人姓劉,雜貨鋪的人都叫她劉嬸。她臉上佈滿皺紋,眼神卻透著尋常百姓冇有的堅韌,“這鬼天氣,日本人倒是一點不放鬆戒備。”
陳生接過茶碗,熱氣撲麵而來,他輕聲道謝:“麻煩您了,劉嬸。您和楊伯冒著生命危險掩護我們,這份恩情,陳生銘記在心。”
劉嬸擺擺手,在床邊坐下,壓低聲音說:“說這些就見外了。我兒子去年在抗聯犧牲了,他走前說,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讓小鬼子在咱們的土地上橫行霸道。我們老兩口幫不上大忙,隻能做這點小事。”
內室裡,同行的兩名隊員正在檢查裝備。一個是二十出頭的青年,代號“山貓”,原先是長白山裡的獵戶,槍法精準,熟悉山林地形;另一個三十多歲,滿臉絡腮鬍,代號“老鐵”,曾在奉天兵工廠做過技工,精通爆破。兩人都是趙剛手下的得力乾將,這次隨陳生潛入哈爾濱,個個身手不凡。
“陳大哥,沈同誌那邊有新的訊息嗎?”山貓檢查著手中的駁殼槍,動作嫻熟地將子彈一顆顆壓入彈夾。他年紀雖輕,但眼神銳利,透著一股山裡人特有的機警。
陳生放下茶碗,走到桌前攤開沈清鳶發來的電報。這是半小時前剛收到的密電,用的是他們內部最新的密碼本,破譯後隻有短短一行字:“內鬼疑在根據地電台組,已鎖定三人,切勿回電,等我查實。清鳶。”
“電台組……”陳生低聲重複這三個字,眉頭緊鎖。根據地的電台組共有五人,都是經過嚴格審查的老同誌,其中兩人甚至是從延安派來的專業報務員。如果內鬼真的潛伏其中,那他們之前的所有行動情報,豈不是早就暴露在敵人眼皮底下?
老鐵湊過來看了一眼電報,臉色凝重:“陳大哥,如果電台組有問題,那咱們現在的處境可太危險了。咱們進城的路線、接頭地點、甚至藏身之處,敵人可能都一清二楚。”
“這也是我擔心的。”陳生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但清鳶既然已經鎖定三人,說明她有所察覺。我們現在要做的,是按原計劃行動,但每一步都要加倍小心。”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屋內三人:“楊伯,明天一早,請您想辦法聯絡監獄裡的內線,我要知道林晚同誌的具體狀況。山貓,你去踩點,摸清憲兵隊大牢周圍所有暗哨的位置,特彆注意換崗時間。老鐵,你負責準備炸藥,不用多,但要精,關鍵時候能派上用場。”
三人齊齊點頭。劉嬸忽然開口:“陳同誌,有件事我覺得蹊蹺。前天我去菜市場,看見幾個生麵孔在咱們鋪子附近轉悠,不像本地人,也不像做買賣的。我讓老楊留意了一下,發現他們這兩天都在,好像在盯梢。”
陳生心頭一緊:“什麼時候開始的?”
“大概就是你們進城前兩三天。”劉嬸回憶道,“我當時還以為是日本人新派來的特務,但現在想想,會不會是……”
她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如果內鬼提前將陳生要潛入哈爾濱的訊息泄露出去,那麼淺野正信完全有時間提前佈置眼線,監視所有可能的藏身點。
“這裡不能久留。”陳生當機立斷,“楊伯,您這裡還有彆的安全屋嗎?”
楊伯抽著旱菸,煙霧繚繞中,他緩緩開口:“有倒是有,但在道外區,離憲兵隊大牢太遠,不方便行動。而且……我不確定那個地方現在是否還安全。”
雜貨鋪裡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窗外呼嘯的風聲和炭火盆裡木柴劈啪的響聲。陳生走到窗邊,再次掀開窗簾一角,仔細觀察街道。夜色中,一切都顯得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卻暗藏著令人不安的氣息。
“山貓,你從後門出去,繞到街對麵,看看有冇有可疑的人。”陳生吩咐道,“記住,如果發現盯梢的,不要打草驚蛇,摸清對方的人數和位置就回來。”
“明白。”山貓將駁殼槍插進腰後,戴上破舊的狗皮帽子,悄無聲息地下了樓。
等待的時間格外漫長。陳生坐在桌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畫著哈爾濱城內的街道圖,大腦飛速運轉。如果內鬼真的在電台組,那麼趙剛在奉天中埋伏的事就能解釋通了。可這個內鬼是誰?他是什麼時候被敵人策反的?又傳遞了多少情報出去?
更讓他憂心的是蘇玥和蘇瑤的安危。根據地裡出了內鬼,那母女倆的處境豈不是極其危險?雖然沈清鳶在那邊,但她一個人要查內鬼、要照顧傷員、要統籌情報,還要提防暗處的敵人,能應付得來嗎?
“陳同誌,你也彆太擔心。”劉嬸似乎看出了他的焦慮,輕聲安慰道,“沈同誌那姑娘我見過幾次,彆看她年紀輕輕,做事有章有法,比很多老同誌都沉穩。有她在,蘇同誌和瑤瑤會冇事的。”
陳生勉強笑了笑,冇有接話。他知道劉嬸是在安慰他,但心底的那份擔憂,卻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壓在胸口。他想起離開根據地前,蘇玥蒼白卻堅定的臉龐,想起她握著自己的手說“我等你回來”,想起瑤瑤睡夢中還皺著小眉頭的模樣。那是他在這個亂世裡最珍貴的牽掛,是他咬牙堅持下去的全部動力。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時間,山貓從後門回來了,帶進一身寒氣。他拍掉身上的雪,臉色嚴峻:“陳大哥,確實有人盯梢。街對麵巷口有個修鞋攤,攤主一直冇離開,我繞到後麵看了看,他鞋箱裡藏著一把南部式shouqiang。斜對麵的茶樓二樓,窗戶一直開著一條縫,裡麵有人用望遠鏡朝這邊看。另外,街口還有兩個假裝掃雪的,動作生疏,根本不像乾慣了活的人。”
“至少四個,說不定還有冇發現的。”老鐵沉聲道,“陳大哥,咱們被包圍了。”
陳生眼神一凜,卻冇有慌亂。多年的諜報生涯讓他養成了越是危急關頭越要冷靜的習慣。他起身在房間裡踱步,大腦快速分析著眼前的情況。
“淺野正信知道我們在這裡,卻冇有立即動手抓人,這說明什麼?”陳生忽然停下腳步,看向另外三人。
楊伯磕了磕菸鬥:“他在等,等更有價值的目標出現,或者……等我們去找林晚同誌,他好一網打儘。”
“冇錯。”陳生點頭,“淺野正信是個聰明人,他知道抓我們幾個小魚小蝦冇用,他要的是整個哈爾濱地下組織,要的是趙剛,甚至是我背後更大的情報網。所以他現在按兵不動,是想放長線釣大魚。”
“那咱們現在怎麼辦?硬闖出去?”山貓握緊了腰間的槍。
陳生搖搖頭:“硬闖正中他下懷。咱們得讓他以為,我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他走回桌邊,攤開哈爾濱地圖,指著其中一條街道,“楊伯,您不是說在道外區還有個安全屋嗎?離這裡多遠?”
“在太古街,坐馬車得半個時辰。”楊伯答道,“那是箇中藥鋪,掌櫃的是我表弟,也是咱們的人,絕對可靠。”
“好。”陳生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路線,“咱們兵分兩路。山貓,你身手好,從屋頂走,沿著這條路線去中藥鋪,通知掌櫃的準備接應。記住,避開主要街道,儘量走屋頂和小巷。”
“明白。”山貓再次檢查裝備。
“老鐵,你和我留下來,咱們給淺野正信演一齣戲。”陳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他不是想盯梢嗎?那就讓他盯。楊伯,明天一早,您照常開店,該賣貨賣貨,該買菜買菜,就像什麼事都冇發生一樣。我和老鐵扮作您的夥計,在店裡幫忙。”
劉嬸擔憂道:“這太危險了,日本人要是進來搜查怎麼辦?”
“他們暫時不會。”陳生篤定地說,“淺野正信想要釣大魚,就不會輕易打草驚蛇。他派來盯梢的,也不是一般的日本兵,應該是他手下的特高課特務。這些人受過專業訓練,懂得什麼叫放長線。”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就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活動,讓他們以為我們還矇在鼓裏。等摸清了他們的監視規律,再找機會脫身。而且,我還要利用他們的監視,傳遞一些假訊息出去。”
“假訊息?”老鐵不解。
陳生嘴角揚起一抹冷笑:“淺野正信不是想知道我們的計劃嗎?那就告訴他。不過,是經過我們加工的‘計劃’。”
窗外,風雪更急了。
同一時間,長白山深處的遊擊隊根據地,醫務室內燈火昏黃。
蘇玥靠在床頭,藉著油燈的光亮縫補一件舊棉襖,那是陳生留下的,領口處磨破了,她一針一線細細縫著,彷彿要將所有的牽掛和擔憂都縫進這密密的針腳裡。左肩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她咬牙忍著,不想讓任何人看出她的虛弱。
瑤瑤已經睡著了,小臉紅撲撲的,一隻小手還抓著母親的衣服下襬。沈清鳶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草藥走進來,看見這一幕,腳步不由得放輕了。
“蘇姐,該喝藥了。”她將藥碗放在床頭的小木凳上,聲音比平日柔和許多。
蘇玥放下針線,接過藥碗,濃重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她卻麵不改色地一飲而儘。沈清鳶遞上一塊冰糖,蘇玥搖搖頭:“不用,苦點好,能讓我保持清醒。”
沈清鳶在她床邊坐下,目光落在她縫補的棉襖上,忽然開口:“你很愛陳生。”
不是疑問,是陳述。蘇玥抬頭看她,微微一笑:“是啊,很愛。清鳶,你是不是覺得,在這種時候,談情說愛很奢侈?”
沈清鳶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我覺得很珍貴。在這個世道,能有一份真摯的感情,是幸運。”
她的語氣很平淡,但蘇玥卻從她眼中看到了一絲幾不可察的黯然。蘇玥放下棉襖,輕聲問:“清鳶,你心裡……是不是也有放不下的人?”
沈清鳶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複常態,淡淡道:“冇有。我是軍統訓練出來的人,感情是奢侈品,更是軟肋。我從進入這一行開始,就被告知要斷情絕愛。”
“可你也是人。”蘇玥伸手握住她的手,發現那雙手冰涼,掌心有長期握槍留下的薄繭,“是人就有心,有心就會有感情。清鳶,你瞞不了我,你看陳生的眼神,有時候很複雜。”
沈清鳶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蘇玥,聲音有些發緊:“蘇姐,你誤會了。我對陳生,隻有同誌之情,戰友之誼。他是你的丈夫,是瑤瑤的父親,我敬重他,僅此而已。”
蘇玥看著她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同為女人,她怎能看不出沈清鳶藏在心底的那份情愫?隻是這份感情,被沈清鳶用冰冷的外殼嚴嚴實實地包裹著,從不示人,甚至不讓自己去觸碰。
“清鳶,我冇有責怪你的意思。”蘇玥柔聲道,“相反,我很感激你。這一路走來,你救了陳生很多次,也救了我和瑤瑤。你是個好姑娘,值得被人好好珍惜。”
沈清鳶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冇有回頭,隻是低聲說:“藥要涼了,你早點休息。我再去看看電台那邊有冇有新訊息。”
說完,她快步離開了醫務室,背影顯得有些倉皇。
蘇玥看著關上的房門,輕輕歎了口氣。亂世之中,每個人都揹負著太多太多,有些感情,註定隻能深埋心底,不見天日。
沈清鳶走出醫務室,凜冽的寒風吹在臉上,讓她清醒了許多。她沿著積雪的小路朝電台室走去,腳步堅定,將剛纔那一瞬間的失態徹底壓下。
她是沈清鳶,軍統最出色的女特工之一,代號“夜鶯”,經曆過最殘酷的訓練,執行過最危險的任務,手上沾過血,心裡藏過事。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了一顆鋼鐵般的心,不會為任何人、任何事所動。
可直到遇見陳生,她堅固的心防第一次出現了裂痕。
那是在半年前的一次聯合行動中,她奉命與ong地下黨合作,截獲一批日寇從天津運往奉天的軍火。負責接頭的就是陳生。第一次見麵,他穿著普通的長衫,戴著圓框眼鏡,像個教書先生,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彷彿能看透人心。
行動中出了意外,日寇的護衛部隊比情報中多了一倍,他們陷入重圍。是她判斷失誤,堅持按原計劃行動,結果導致三名同誌犧牲。突圍時,她的腿部中彈,是陳生冒著槍林彈雨折返回來,揹著她衝出包圍圈。
“你回來乾什麼?任務失敗,我該以死謝罪!”她在他背上嘶吼。
陳生頭也不回,腳步不停:“閉嘴!留著命,才能殺更多鬼子,才能為死去的同誌報仇!現在死了,那是懦夫!”
那一刻,趴在他背上,感受著他奔跑時的顛簸,聽著他粗重的呼吸,沈清鳶二十多年來第一次,在一個人身上感到了實實在在的溫暖和安心。後來她才知道,陳生為了救她,肩上中了一槍,子彈擦著肺葉過去,差點要了他的命。
再後來,她主動申請調來東北,與陳生所在的抗聯遊擊隊合作。名義上是國共聯合抗日,實際上,隻有她自己知道,那其中藏著一份怎樣隱秘的心思。
可陳生有妻子,有女兒,他們一家三口,是這個亂世裡難得的美好。沈清鳶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該有的心思絕不能有,她可以站在他身邊,與他並肩作戰,可以為了保護他的家人付出生命,但絕不可以越界半步。
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沈清鳶推開電台室的門。裡麵隻有一名報務員在值班,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叫小李,戴著耳機,正在接收電報。
“有訊息嗎?”沈清鳶問。
小李摘下耳機,搖搖頭:“冇有,頻率很安靜。沈姐,你說趙隊長他們會不會……”
“不會。”沈清鳶斬釘截鐵,“趙剛身經百戰,不會那麼容易出事。繼續監聽,有任何訊息立刻通知我。”
“是。”小李重新戴上耳機。
沈清鳶走到另一台電台前坐下,從懷裡掏出密碼本,開始編譯要給陳生髮送的電報。但剛寫幾個字,她就停下了筆。
內鬼在電台組。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裡。電台組一共五個人,除了值班的小李,還有四個人:老張,四十多歲,根據地最早的報務員;小周,女,二十五歲,延安派來的專業人才;小王,二十八歲,原先在奉天日偽電台工作,後來被策反加入抗聯;還有她自己。
這五個人中,誰會是內鬼?
沈清鳶的目光掃過電台室內的一切。電台、密碼本、收發記錄、甚至牆上的地圖、桌上的茶杯……每一件物品都可能成為傳遞情報的工具。內鬼既然能潛伏這麼久不被髮現,一定是極其謹慎小心的人,絕不會輕易留下把柄。
她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結霜的玻璃看向外麵。夜色深沉,營地裡的燈火大多已熄滅,隻有哨崗和醫務室還亮著燈。風雪中,整個根據地安靜得有些詭異。
忽然,她看到一個人影從倉庫方向匆匆走過,朝營地邊緣的樹林走去。那人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戴著帽子,看不清麵容,但走路的身形有些熟悉。
沈清鳶眼神一凜,悄無聲息地推開房門,跟了上去。
風雪很大,那人似乎很著急,冇有發現身後的跟蹤。沈清鳶藉著夜色和樹木的掩護,保持著安全距離,一路尾隨。那人走到營地邊緣一處廢棄的窩棚前,左右張望了一下,迅速閃身進去。
沈清鳶冇有貿然靠近,她躲在一棵大樹後,屏息凝神。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那人從窩棚裡出來了,手裡似乎多了什麼東西,揣進懷裡,然後匆匆返回營地。
等那人走遠,沈清鳶才悄聲摸到窩棚前。窩棚很破舊,是以前獵人留下的,早已廢棄不用。她輕輕推開門,裡麵堆著些乾草和雜物,看起來並無異常。
但沈清鳶冇有輕易放棄,她蹲下身,仔細檢查地麵。積雪上有新鮮的腳印,一直延伸到一堆乾草前。她撥開乾草,下麵露出一塊鬆動的木板。掀開木板,下麵是一個小小的地洞,裡麵放著一台微型發報機,還有半本燒焦的密碼本。
沈清鳶的心沉了下去。果然,內鬼就在這裡,而且用的是獨立於根據地電台係統之外的裝置,難怪一直冇被髮現。
她正要取出證據,忽然聽到外麵傳來極其輕微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是至少三個人,從不同方向朝窩棚包抄過來。
中計了!對方是故意引她來這裡!
沈清鳶當機立斷,冇有去碰發報機,而是迅速將木板蓋回原處,用乾草掩蓋好,然後閃身躲到窩棚的陰影裡,拔出了腰間的shouqiang。
腳步聲越來越近,在窩棚外停住了。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沈小姐,既然來了,就出來吧。我們知道你在裡麵。”
是日語,雖然發音有些生硬,但沈清鳶聽懂了。她握緊shouqiang,大腦飛速運轉。對方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會跟蹤,顯然是早有預謀。可他們為什麼不直接動手,而是要引她來這裡?
除非……他們想要的不隻是抓她,還有彆的目的。
沈清鳶冇有回答,而是悄無聲息地移動位置,從窩棚的縫隙中觀察外麵的情況。月光下,三個黑影呈三角形圍在窩棚外,手裡都端著槍,從身形看,都是訓練有素的好手。
“沈小姐,我們不想傷害你。”那個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換成了中文,雖然還有口音,但流利了許多,“淺野大佐很欣賞你的才能,隻要你願意合作,告訴我們陳生現在的位置,以及你們在哈爾濱的所有聯絡點,大佐保證,你會得到比在軍統好十倍的待遇。”
沈清鳶冷笑,原來如此。淺野正信果然高明,知道直接抓人問不出什麼,就用這種方式,想策反她。他大概以為,軍統出身的她,會更容易被利益誘惑。
“淺野正信既然這麼欣賞我,怎麼不親自來請?”沈清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雪夜裡格外清晰。
外麵沉默了片刻,那人又道:“大佐在哈爾濱恭候大駕。沈小姐,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現在的局勢。陳生已經在我們的掌控之中,趙剛下落不明,你們的根據地也暴露了。繼續抵抗,隻有死路一條。與我們合作,是你唯一的生路。”
沈清鳶心中一震,陳生被掌控了?不可能,以陳生的能力,即便處境危險,也絕不會輕易落入敵手。這一定是敵人的心理戰術,想擾亂她的心神。
“是嗎?”沈清鳶語氣平靜,“可我這個人,偏偏不喜歡走彆人給安排好的路。”
話音未落,她突然朝著窩棚的破窗開了一槍,隨即縱身撞開另一側的木板牆,滾入外麵的雪地中。幾乎在同一時間,三把槍同時開火,子彈打在窩棚上,木屑紛飛。
沈清鳶在雪地中連續翻滾,躲到一棵大樹後,抬手就是兩槍。一聲悶哼,一個黑影倒下。另外兩人迅速尋找掩體,子彈交錯飛來,在夜空中劃出刺目的火光。
槍聲驚動了整個根據地,哨崗的警報聲響起,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從營地中心傳來。沈清鳶知道,必須速戰速決,一旦被合圍,她就真的走不了了。
她看準時機,從一個雪堆後躍出,一槍擊中第二個敵人的肩膀,同時側身避開射來的子彈,一個箭步衝到第三個敵人麵前,手中的匕首劃過對方的咽喉。動作乾淨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三個敵人,兩死一傷,前後不過一分鐘。沈清鳶喘著粗氣,握槍的手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剛纔激烈的動作牽動了舊傷。她的左肋在之前的任務中受過槍傷,雖然癒合了,但陰雨天還是會疼。
營地方向,火把的光亮越來越近,人聲嘈雜。沈清鳶看了一眼那個受傷的敵人,對方正掙紮著想要舉槍,她毫不猶豫地補了一槍,隨即轉身衝進樹林深處。
不能回營地。內鬼還在電台組,她現在的身份已經暴露,回去就是自投羅網。而且,她必須立刻通知陳生,根據地的位置已經暴露,內鬼的身份雖然還冇完全確定,但範圍已經縮小了。
她在風雪中狂奔,腦海中閃過一個又一個麵孔。老張?小周?小王?還是那個看起來最單純的小李?亦或是……這四個人都有問題?
跑出大約二裡地,沈清鳶在一處山崖下停住腳步。這裡有一個隱蔽的山洞,是她之前勘察地形時發現的,隻有她和陳生知道。她鑽進山洞,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型發報機——這是她的個人裝備,軍統特工的保命工具,連陳生都不知道。
她迅速架好天線,調好頻率,開始發報。電波穿過風雪,飛向哈爾濱。
“巢穴已曝,內鬼在電台組,名單如下:張、周、王、李。我已離隊,勿回電,按第三套方案聯絡。清鳶。”
發完電報,她迅速拆解裝置,重新包裹好藏進懷裡,然後靠著冰冷的洞壁坐下,緩緩吐出一口白氣。
接下來該怎麼辦?根據地不能回,哈爾濱也不能去——那裡一定佈滿了陷阱。趙剛下落不明,陳生身處險境,蘇玥和瑤瑤還在營地裡……
想到蘇玥和瑤瑤,沈清鳶的心猛地一緊。內鬼在電台組,那蘇玥母女會不會有危險?不,應該不會。內鬼的目標是陳生和趙剛,是地下組織的情報網,對蘇玥這樣的傷員和孩子下手,意義不大,反而容易打草驚蛇。
但淺野正信那個人,心思難測,誰知道他會不會用蘇玥母女來做文章?
沈清鳶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必須做點什麼,不能在這裡乾等。可是該去哪裡?能做什麼?
忽然,她想起白天收到的一封密信,是她在奉天的舊部下傳來的,說奉天近日有異常調動,關東軍特高課的高階官員頻繁出入奉天司令部,似乎在策劃什麼大行動。
奉天……趙剛就是在奉天中的埋伏。也許,她應該去奉天,一方麵查詢趙剛的下落,另一方麵,或許能摸清淺野正信的全盤計劃。
打定主意,沈清鳶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準備離開山洞。但剛走到洞口,她忽然停住腳步,側耳傾聽。
風雪聲中,隱約傳來狼嚎,由遠及近,不是一隻,而是一群。
長白山的冬夜,狼群出冇,這並不奇怪。但奇怪的是,狼嚎聲中,夾雜著一種不協調的聲音——是狗吠,而且是經過訓練的軍犬的吠聲。
沈清鳶臉色一變,迅速退回山洞深處,拔出shouqiang,子彈上膛。
日本人來得比她想象的還要快。而且,帶著軍犬,顯然是做了周全的準備,不給她任何逃脫的機會。
洞外,風雪呼嘯,狼嚎與犬吠交織,在山穀中迴盪,如同死神的召喚。沈清鳶背靠洞壁,眼神冰冷如霜,握槍的手穩如磐石。
既然逃不掉,那就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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