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沈知微依舊上她的班,手裡頭接了兩個案子,一個華洋產權糾紛,一個遺產繼承糾紛,哪一個都讓她頭疼。
用了兩天時間理清產權歸屬,費爾默又給了她一個案子,給一個外國人做無罪辯護。
“費爾默先生,我是人,不是機器,你總得給我喘口氣啊。”
“這個案子比較急,當事人已經被巡捕房抓起來了,等你處理完手頭上的案子,我放你一天假,帶薪。”
“成交。”
沈知微拿到卷宗,細細檢視,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葉歌蕊’這不是路垚正在辦的案子嗎?
“費爾默先生,我先去巡捕房保釋當事人了。”
費爾默擺擺手,沈知微關上房門直奔巡捕房。這邊的喬楚生正跟路垚生著氣呢,一聽有人要保釋這個曾經侮辱傷害過他的雷蒙德,火氣再也壓不住。
“保釋?”喬楚生把鋼筆往桌上一摔,墨水濺出幾點星子,“沈律師,你知道這人是誰嗎?”
“雷蒙德·卡特,英國籍,涉嫌侮辱、故意傷害,畫家葉歌蕊。”沈知微將保釋檔案攤在桌上,“喬探長,我的當事人有權在審判前獲得自由,這是法租界的規定。”
“規定?”喬楚生冷笑一聲,“我要是不同意呢?”
“喬探長,”沈知微的聲音平靜如水,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道
“你不同意,我就去工部局申請強製保釋令。”沈知微從手袋裡取出一份檔案,“這是費爾默律師行與英國領事館的往來函件,雷蒙德先生的案子已經驚動了領事先生。喬探長,你想讓巡捕房和工部局對著幹?”
喬楚生的指節在桌麵上收緊,青筋微微凸起。他盯著沈知微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卻不達眼底:“沈律師,你早就準備好了。”
“職業習慣。”
“行,但我有個條件——保釋期間,雷蒙德不得離開法租界,每日向巡捕房報到。要是他跑了,我第一個找你。”
“成交。”沈知微收起檔案,轉身時裙擺掃過桌角。她走到門口,忽然停住,“喬探長,葉歌蕊的案子,你查到什麼了?”
“這不是你該問的。”
“我的當事人與死者有糾紛,”她回過頭,走廊的光線在她輪廓上鍍了一層淡金,“瞭解案情,才能更好地辯護。還是說——”她微微傾身,“喬探長怕我發現什麼?”
喬楚生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盯著沈知微看了許久,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咬牙切齒的欣賞:“沈律師,你真是——”
“彼此彼此。”沈知微將保釋檔案往前推了推,“簽字吧,喬探長。”
喬楚生抓起鋼筆,在檔案上劃下自己的名字,力道大得幾乎戳破紙背:“薩利姆!帶她去辦手續!”
路垚從裡間探出頭,看看喬楚生,又看看沈知微,識趣地閉上了嘴。手續辦得很快,雷蒙德被帶出來時,喬楚生已經離開了辦公室。那是個三十來歲的英國人,金髮稀疏,眼窩深陷,看到沈知微時明顯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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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律師,費爾默先生說您是最——”
“閉嘴。”沈知微用英文打斷他,“上車再說。”
她租的汽車停在巡捕房外,司機是費爾默行裡的老把式。
“雷蒙德先生,您最好保證您不是真正的兇手。”
雷蒙德的臉色在車廂昏暗的光線下變了變,隨即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沈律師,您說笑了,那個中國女人是自己燒死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汽車駛過外白渡橋,江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鹹腥的水汽。雷蒙德突然抓住沈知微的手腕,指節發白:“沈律師,你要幫我,費爾默先生說你一定能——”
“放開。”沈知微的聲音冷得像冰,“雷蒙德先生,我幫你,是因為這是我的工作。但如果你對我撒謊——”她緩緩抽回手,從皮夾裡取出一張名片,“我會讓你知道,一個律師能把你保釋出監獄,也能讓你在裡麵多待十年。”
等路垚查清楚真相時,雷蒙德特意跑來感謝他,並把他為白幼寧畫的畫以高價收走,這也是路垚後來告訴她的。
事實的真相是,葉歌蕊長期被雷蒙德壓榨,患上了不治之症,後來為了自己的未婚夫薛瓊,設計了自殺來陷害雷蒙德,而她的作品《火吻》也當作遺產,留給了薛瓊。
手續辦完的回執被沈知微摺好,塞進手袋最底層,與那份英國領事館的函件疊在一起。
雷蒙德的道謝還黏在耳邊,油膩又虛偽,她沒回頭,隻擡手示意司機開車。汽車駛離巡捕房,喬楚生辦公室的燈光被拋在身後,昏黃一點,像粒燃到盡頭的火星。
江風卷著水汽,打濕了車窗,也模糊了外白渡橋的輪廓。
路垚後來告知的真相,她聽完隻淡淡 “嗯” 了一聲,沒有憤怒,沒有唏噓,彷彿早已洞悉一切。
法理之內,她保了雷蒙德的自由;法理之外,葉歌蕊早已親手判了他無期徒刑。
鋼筆尖戳破紙張的力道,雷蒙德抓著她手腕時的顫抖,喬楚生眼底未散的戾氣,還有葉歌蕊留在世間那幅燃著火焰的畫…… 都在江風裡,慢慢沉了下去。
沈知微擡手,關掉了半開的車窗。
喧囂被隔絕在外,車廂裡隻剩一片死寂。
她不是法官,判不了人心善惡;不是探長,查不清世間隱秘。她隻是個律師,守著冰冷的規矩,走著該走的路。
至於公平與正義,有時藏在法條裡,有時藏在灰燼中,有時 ——
不過是一場各取所需的救贖,和一場無人問津的消亡。
車影掠過江麵,燈火映在她眼底,沒有波瀾,隻剩一片清明的冷。
沒有輸贏,沒有對錯,隻有亂世裡,每個人的身不由己,和一份無人能解的荒蕪
第四案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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