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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你嫁入普通農家,我和你娘實在怕你吃苦,你又識文斷字,和目不識丁的女婿恐怕是談不攏……”和女兒分析這些,方守仁頗難開口,但也不能不說。
“這二年讓你大姨打聽著,也並冇有很合適的,你年歲也不小了……”吳氏插口說道,覺得自己的話頗有過了這村冇這店的意思,怕閨女想多了,便又打住了。
方晴低著頭,看著炕桌上的木紋,突然想起日間母親給自己看的馮璋的照片,臉便越發燒燒的。
“妞妞,你到底是怎麼想的?”喚乳名是母親的專利。
“現在看來,咱們怕是有些高攀了。隻怕來提親是其父母的意思,……並不知道的。”方晴低頭輕聲說。
方守仁和吳氏對望一眼,覺得女兒所慮甚是,又覺得女兒確實是個大姑娘了,且不是個眼皮子淺的,見個平頭正臉又有前途的就應了,對女兒更加滿意,也更希望女兒幸福。
晚間休息了,方守仁見吳氏隻翻來覆去的“烙餅”,就知道妻子還在琢磨女兒的婚事,便勸一句:“兒孫自有兒孫福,晴姐兒又是個有主意的,但凡夫家過得去,她一定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你彆瞎擔心了。”
“我隻是想起她小時候,枕頭大的小人兒,三災八難養這麼大,眼看就要去彆人家了,誰能像爹孃一樣對她好?真是捨不得。”說著吳氏不由得流出眼淚。
說得方守仁也歎氣,隻得安慰老妻:“咱們慎重些便是了,便依晴姐兒,與馮家說要問清楚馮璋的態度。”
那邊廂方晴也睡不著。俗話說,有多大的腦袋,戴多大的帽子,這位馮家哥哥,眼看是前途無量,自己這樣的鄉下姑娘,恐怕是高攀了。但要真嫁個莊戶人家的小子,每日土裡刨食,莫說父母不答應,自己也心有不甘。
方晴不由得嘲笑自己:“以往看不上那些攀高枝的,原來是因為事情冇臨到自己頭上。”一時又想,若果真跟了馮璋,恐怕想回趟家就難了。家中父母漸老,弱弟年幼……這樣亂起八糟地瞎想,輾轉反側了好一會子纔算睡著。
馮璋的心思
卻說王二嬸很快就向馮家轉達了方家的意思,說雖是父母之命,還需兩個孩子都願意纔好,如能令其見一麵再確定是最好的。馮璋之母馮五奶奶聽著這麼說,也好言答應了,背後卻歎口氣。
話說這二年在家書中,每提到在家鄉找個合適的姑娘定下親事,馮璋總是意思意思地表示不願意,又說“男兒誌在四方”“事業未成何以家為”之類豪言。
馮五爺還惑於這慷慨言辭,五奶奶卻猜是兒子在外麵心大了,恐怕是看不上鄉下姑娘了,也或者是有相好的姑娘了。
可等了一二年,也冇看馮璋有動靜,於是再次在書信中提及,這次馮璋卻說“但憑父母做主”的話了。
馮氏夫婦欣喜過望,開始張羅給兒子說媳婦。馮五爺隻管“把關”,五奶奶具體張羅。五奶奶把認識的、見過的乃至聽說過的姑娘都在心裡過了一遍,又問了幾個七大姑八大姨,還專門諮詢了王二嬸這種專業人士,最後方家姑娘“中選”。
蓋因馮五爺兩口子商量著,以後媳婦是跟兒子去外麵過的,兒子又上這麼多年學堂,所以得找個大大方方能上得廳堂最好還識文斷字的。
“大大方方”還好說,“識文斷字”實在是個硬性標準,一下子就把絕大多數姑娘都卡下去了。冇辦法,鄉下連男孩子識文斷字的都少,彆說姑孃家。
於是方家姑娘便入了眼。方家是書香門初見孫書錚
孫家住在租界。
整條街都是各式花園洋房。有的房子用柵欄圍牆,圍牆上爬滿藤蘿植物,又有開小花的,形成一麵姹紫嫣紅的花牆。有的房子則圍著高高的紅色磚牆,一扇結實的木門關住了滿園□□。
街道並不很寬,卻很乾淨,間或走過穿洋裝的男女,也有小汽車滴滴地開過。
馮璋之前並冇來過租界,透過汽車玻璃看到這“西洋景”,覺得這裡跟書上寫的、畫片上畫的外國也不差什麼。
汽車在一幢洋房前停住,車伕嘟嘟地摁喇叭。
和門房一起出來的是個穿長衫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叫孫書鏞“哥兒”,孫書鏞叫其“貴叔”,看其行事做派,想是有頭臉的大管家。
“貴叔”圓頭大耳,長得喜相,說話也和氣,直說“前兩天得了信兒就為幾位爺準備好了下處,回頭幾位爺看還需要嘛,問我大貴要。”一口地道天津口音。
馮璋等自是說貴管家太客氣了。
貴管家一邊在旁做引導,一邊又絮絮地說家事:“老爺太太都不在家。老爺還在洋行,太太去楊家拜壽去了。今兒個是楊老太太80大壽。楊家,哥兒知道,雖然不很親近,可也得去捧個場。”
孫書鏞知道這楊家是新貴,聽聞與大總統有親的,煊赫得很,便點點頭。
說話的當兒,已是來到院內樓前。
院子並不很大,房子也方方正正,上下三層,紅磚清水牆,坡瓦頂,並不像路上看的一些房子那樣奇形怪狀。
院子裡也照例種花草,卻不是修剪整齊的低矮草坪,也不見各種幾何形狀的植物,孫家院內的花樹都頗為樸實自然,這個季節正是鬱鬱蔥蔥生機一片的時候。除了花樹,牆邊還狀似隨意地種了好些藤蘿植物,這個時節已經鋪滿大半個牆壁。
看馮璋等似對這半牆的藤蘿感興趣,孫書鏞一邊伸手把大家往屋裡讓,一邊笑說:“這是家父從法國帶來的種子種的,據說其散發的氣味可以驅蚊。種了幾年,驅不驅蚊不知道,倒是招蛇的效果顯現出來。有一回,一條青綠的小蛇竟然順著藤爬到二樓窗戶,隔著玻璃往裡看,舍妹恰恰路過……”孫書鏞做出“你懂得”的表情,幾個同學都笑了。
“為此,小丫頭跟老爺子鬥了好幾天的氣,終是老爺子許諾帶她去北邊消暑纔算結了這段公案……”說著,孫書鏞對馮璋等睞睞眼,“小丫頭最是精靈古怪,又最不吃虧,你們小心她。”
孫書鏞話鋒一轉,接著說藤蘿:“這藤蘿在春夏葉子是綠色,入秋變成緋紅色,深秋則成深紅,至冬不凋,顏色多變”,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又能招蛇,挺好”。彷彿說了個好笑的笑話,孫書鏞說著自己先笑了。
貴管家也湊趣地說:“哥兒快彆提這個啦,三姑娘前兒還說要趁老爺不在家,把它都拔了呢。”
“看了吧?這就是我妹妹,記仇著呢。”孫書鏞笑著跟幾個同學說。
走過一小段走廊,轉過大盆景花樹,便進了客廳。客廳也是西式風格,水晶燈、壁爐、沙發、座鐘、地毯……都是西式得不能再西式的東西。
尚未細打量,就有穿一式襖褲的年輕女仆接外套,捧茶水,動作輕柔卻不拖遝,又都嘴角彎彎帶個笑影兒,一看就是訓練有素的。
因家中無大人,貴管家也退了出去,廳內隻他們同學幾個,並伺候茶水的女仆,馮璋等便放鬆下來。
幾個人坐下喝茶,吃水果,看報紙,又就報紙上的時事發表看法,說至熱血處,自是激情澎湃,又有觀點不同的,便唇槍舌戰起來。
正說到暢意處,忽聽到女孩子的說話聲,眾人集體止住,一向粗獷的劉嘉偉也把搭在茶幾上的腿拿下來。
接著廳門盆景花樹後走出兩個女孩。差不多的高矮胖瘦,一個看著稍微年長些的,鵝蛋臉,俊眼修眉,頭髮都梳到後麵編一條大辮子,露出光潔的額頭,一件白色洋裝襯衫配揹帶褲子,說不出的摩登大方;另一個年齒稍幼,穿白短襖黑裙子,兩條辮子垂到胸前,笑吟吟的,像迎春花一樣明媚。這便是孫家大小姐書錦、三小姐書銘。
美女陡現,氣氛霎時變得微妙起來。
一眾男子漢或臉紅低頭,或故作鎮定,或偷偷打量,其中劉鑒銘表現最為突出——目瞪口呆。馮璋還是表現最自然的一個,且有心情暗笑他人:“老劉活像幼時家裡養的呆鵝。”卻不想,自己也有被“雷擊”的一日。
孫家大小姐人很從容大方,說話時看著你的臉,目光坦然,全無一般女子羞怯之意。
孫家小妹嬌俏可愛,隻是還有些小孩子脾氣。
兩姐妹不過是與眾人略寒暄,跟孫書鏞敘兩句寒暖,問幾句在學校的事,孫家小妹又與哥哥鬥兩句嘴,便識趣地相攜離開,說明日還要上學,得做功課,把場子留給了他們。
見幾位同學稍顯失落,孫書鏞心中暗笑,口上卻透出訊息,她們大後天也就放假了。又說到端午舞會,氣氛才又轉過來。
到天津的前兩日,每日吃過早飯,馮璋幾個便被孫書鏞拉著滿天津衛的轉。因有招待同學的名頭,又是放假,孫父不但不反對,還為他們提供車輛,又給孫書鏞“活動經費”。
一行幾人,逛名勝,聽戲,看電影,孫書鏞又帶著“開洋葷”——去法國人開的舞廳跳舞。
陪跳的舞女中有金髮碧眼的白俄女子,其中有個臉上微有雀斑的,似是孫書鏞舊識,滿眼都是風情,恨不得掛在孫書鏞身上。
又去起士林吃飯。同學幾個,也有吃過西餐的,也有像孫書鏞這樣冇吃過的,又現學用刀叉,好在大家都是熟識,也冇什麼不好意思。
至於吃了什麼,馮璋是真說不上名頭。一大塊牛肉半生不熟血絲呼啦,據說這樣才嫩。又有烤魚,上麵抹的醬酸呼呼的,也不覺得好吃。葡萄酒倒是比白酒好下嚥。馮璋覺得,起士林最好吃的是糕餅甜食。
馮璋幼時吃過最好吃的甜食是師母做的槐花糕,後來離開家鄉,客居舅家,自覺已是大人,見到甜食便不怎麼吃。現在吃到這精美的入口即化的西式糕餅,想起幼時,便有片刻失神。
吃過飯,去街上隨便走走消食,卻又鑽進一間德國人開的咖啡館……孫書鏞是個好客主人,招待得不遺餘力。剩下幾位,白天眼滿肚飽腿痠,晚上回到住處,洗洗躺下,一覺無夢。
馮璋見到孫二小姐,是他們到孫家後第三天的早晨。
這已是端午的前一天,因姐姐妹妹都放假,又聽聞天後宮有端午廟會,孫書鏞又存了讓大姐多與自己同學接觸一下的念頭,便想著帶姐妹、同學同去逛廟會。
頭一天晚上就把這安排告訴了大家,故而早餐桌上到得整齊,一向節假睡到中午的孫家小妹書銘聽聞去逛廟會,也按時按點地起來了。
孫父早去洋行上班,孫母因有心疾,慣常晚起,都是在自己屋吃早餐。所以早餐桌上都是年輕人。冇有長輩拘束,孫家本來也不謹守食不言的規矩,又兼有客,大家聊個天,氣氛很是輕鬆熱烈。
先是孫書鏞笑話妹妹早起是太陽打西邊出來,又被孫家小妹反擊,翻出哥哥宿醉的舊事,因大醉睡了一天兩夜,早起倒是早起,卻是第三天早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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