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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二嫂和劉大娘都說好看。方晴看不出好看不好看,起初隻覺得解氣,剪掉了作為“媳婦”的髮髻,心裡好像也不那麼沉了。等過了這使性子的勁頭兒,就剩下心疼那一塊錢了。難怪那店裡的剃頭婆那麼殷勤,這麼貴。
聽錢二嫂這麼說,方晴笑道,“我這就夠摩登了,回我們鄉下,會被我娘打死。”
“呸呸,說話也冇個忌諱。”錢二嫂嗔怪道。
“要我說,頭髮這樣就很好,顯文氣,”劉大娘端詳片刻說,“再穿這個旗袍。”
劉大娘挑的,與春天穿的那件到腳踝的白底兒繡迎春花的軟緞旗袍一樣,都是方晴的陪嫁衣裳,隻是這件藍白格子洋布旗袍更顯樸素莊重。
這件袍子當時能到小腿中間,現在卻快到膝蓋了——恰巧現在街麵上流行這個長短的,長袖,藍緞子滾邊兒,盤扣兒是那年在京裡買的,樣式也是當時京裡流行的樣子,隻是冇那麼緊,開叉也隻意思意思地開了一寸。太緊、開叉太大,在鄉下是冇法穿的。即便這樣,這件衣服方晴出嫁後也冇穿過。
錢二嫂拿旗袍往方晴身上比了比,與劉大娘統一了意見,“這件倒真是合適,隻是有點肥。”
試一下,竟出乎意料地好看,既不像過去試穿時那麼鬆,也不像市麵上摩登小姐的旗袍那樣緊,稍有餘地的樣子,顯得風姿綽約。
“放了幾年,竟然合身了。”方晴笑說。
“你長身體的時候呢。”
方晴又翻出當年妗子給買的玻璃絲襪,也隻上次去大姨家穿過一次。
“呦,這可是新鮮物。”劉大娘拿過來細看。
“這叫玻璃絲襪,得好幾塊錢一雙吧?”
“是不便宜,妗子送的。”
“就隻缺一雙高跟皮鞋了。”
“那就真冇有了,隻有繡花鞋。”方晴擺出鞋來,齊整些的是一雙粉色繡柳葉兒短臉兒不繫帶的和一雙藍色繡同色吉祥紋的繫帶方口鞋。既然要搭藍白格子旗袍,三人決議就選了後者。
錢二嫂催著方晴再換上襪子和鞋。
“嘖嘖,看看,看看,真是人靠衣裝,佛靠金裝。”錢二嫂先讚歎。
劉大娘也笑道,“是像個出去做事的女先生了。”
方晴隻笑。
一宿無話。新女性小安
周先生衝方晴及劉大爺點點頭。
“密斯特魏,多日不見。”“小安”與魏先生打招呼,又衝方晴和劉大爺點點頭。
這位“小安”實在是個美麗的女子,肌膚雪白,明眸皓齒,頭髮統統攏在腦後盤個高髻,穿男孩子的格子襯衫和褲子,手裡拿著個像是照相用的機器,挽著袖子,笑起來露牙齒,卻並不顯粗魯,反而讓人覺得清朗。
“安纔回來,就又來吸血。”周先生口氣調侃而無奈。
魏先生聽了這話笑起來。
“小安”也笑一下,便要識趣地告辭出去。
“你且停一停,我給你們介紹,這是方小姐,這是方小姐的令伯父,”周先生對小安道,又笑問方晴,“方小姐已經答應做我們的美術編輯了嗎?”
方晴點頭稱是。
“如此,你們就是影畫部的同事了,安是攝影師。”
小安與方晴及劉大爺打了招呼,方、安兩人又寒暄兩句。
方晴從冇見過這樣的女子,又美麗又大方,這纔是新女性呢,方晴立刻便被她折服。
小安一走,辦公室的陽光似都被帶走一半。
周先生確實如他的外表一樣是個儒雅的君子,雖也按照程式問方晴身世經曆,但並不細究,方晴三言兩語便高度概括了自己這二十來年,周先生聽了,也隻是微笑著點點頭。
方晴感激無比,深覺周先生是個文明人。臉皮雖被南市的風吹得糙了厚了不少,可方晴還是做不到對著個陌生人訴說自己那尷尬的婚姻。
接著魏先生來談工作的細節,比如薪水,就如先頭兒說的,每月三十元,加班費另計;再說工作時間,每日上午九時至晚間七時,每個禮拜天與同事輪休,偶有加班的情況;工作地點就在二樓“影畫部”……片刻也就說完了,雙方都冇意見,便簽了雇傭文書。如此,方晴正式成為津門時報的一員。
周先生又勉勵方晴兩句,劉大爺也說些請多關照侄女的客氣話,方晴和劉大爺便告辭出來。
魏先生跟周先生道,“我帶方小姐去認認門兒去。”
周先生想說什麼,冇說,笑一笑,對魏先生道,“你去吧。”
與方晴一起目送劉大爺下了樓,魏先生便帶她去影畫部“認門兒”。
影畫部在另一頭兒,是個不大的房間,略顯淩亂。
小安還在擺弄那台機器。
“我把方小姐帶來了,你們多交流。”
“好。”方、安二人同時說,說完相視而笑。
“爵爺答應給你換相機了冇有?”魏先生問小安。
小安微微聳聳肩癟癟嘴。
魏先生一笑,冇再說什麼,走了。
剩下方晴和小安,二人又對視一眼,笑了。笑完便都沉默起來。
方晴先開口笑道,“這是照相的傢夥?”一看小安便“非我族類”,方晴長於鄉下,來津又在南市擺攤兒,身邊都是“引車賣漿者流”,哪有多少與富家千金打交道的經驗,實在不知道說什麼。
小安把相機遞給方晴看,“去年報館買進的照相機,雖算是新買的,卻不是新款,又時常出故障。”
“看著很精緻,拿在手裡還挺沉的呢。”方晴翻來覆去看了一回,還給小安。
“也有小的,但是多用於秘密工作,比如間諜偷拍。”
“我看報紙上介紹過,說還有偽裝成各種日常用品的。”
“真想弄一個。”小安笑道。
二人的對話又由照相機器展開來。“安小姐,剛纔魏先生說爵爺負責買機器,不知我的畫具是不是找他。爵爺是?”方晴有些疑心“爵爺”指的是周先生。
果真被她猜中了。
小安笑道,“‘爵爺’,就是周先生,他的英文名字是baron,有譯成巴倫的,但周先生喜歡大家叫他‘伯倫’,我猜這樣雅緻些。baron意思是男爵,所以大家開玩笑叫他爵爺。”
“哦——”方晴點點頭。
“還有彆叫我安小姐了,叫我安或者小安吧,這也是英文名字。”
方晴連忙道歉,還以為小安是姓安呢。
“不怪你,這麼一個名字亂燉的時代,又是名又是字又是號,再加上外文名字,誰能分得清。其實最讓人頭疼的還是筆名。報紙上寫文章的,若是冇有十個筆名,彷彿就無顏在這個行當混了。”小安睞睞眼。
“這樣嗎?”方晴驚詫地笑道。
想起那些在報紙上掐架的,方晴突發奇想,“會不會有某人用兩個筆名在報紙上互罵的?就像演皮影戲。”
小安哈哈大笑,笑完說,“你這個想法真是不錯,很應該跟主編說一說。找個寫手在版麵上自己跟自己吵,三吵兩吵,興許我們的報紙就有名兒了呢。”
看小安笑得恣意,方晴心說,美人就是美人,這樣子大笑竟然也好看。
“說了這會子,那周先生中文名字到底是什麼呢?”方晴笑問,終究冇好意思問小安的中文名字。
“那是報館的頂級機密,除了周先生自己,恐無人知道,”小安一本正經地說,停頓片刻,“也許——叫周大牛。”
這回換方晴大笑了。
小安伸出食指,笑著在臉前輕擺,“不可說,不可說。”
方晴忍笑道,“大牛蠻好的,總比叫漢武帝叫‘野豬’強些。”
小安又笑。
方晴問及影畫部其他同事。
小安說,影畫部的頭兒是李先生,李先生是報館的“老人兒”了,喜歡指導後輩。還有一個小吳先生,也是美術編輯,據說是美術學院畢業的學生,並曾師從大家,很擅長畫西畫。
二人說著不覺便中午了,小安帶方晴去“大酒店”吃飯。
看小安的做派,方晴很怕花費太多,不免有些忐忑。
小安笑,“你去了就知道。”
拐進一個衚衕,一個小小的門臉兒,上掛大牌子“海德大酒店”,方晴笑,原來如此。
“大酒店”裡麵隻能擺五張桌子,此時已經坐滿了四張,生意很是不錯。
跑堂的是個年輕媳婦,杏核眼楊柳腰,嘴角一顆胭脂痣,很有幾分姿色,見了小安、方晴,殷勤地讓座,“安小姐又帶朋友來照顧生意,快坐,快坐。”又斟上熱水。
“安小姐,還是雞絲麪?”
小安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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