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司令公署
早上,林樂為被外頭電車叮噹開過的聲音吵醒。
他睡眼惺忪,盯著黑黢黢的天花闆醒神。
兩分鐘後,他一骨碌爬起來,胡亂吸溜兩口剩稀飯,匆匆出了門。
外頭空氣清爽,吸進肺裡涼涼的,帶著晨露的潮氣。
街上零星有幾個路人神色匆忙的走過,兩邊支起的早餐攤子飄來油條和豆腐腦的香味。
前麵二十步就是電車站,林樂為辨認了一下方向,低頭看鞋尖,擡腿跨過一灘汙水。
汽車引擎聲從身後貼過來,他自覺的往旁邊讓了讓。
可那車非但沒遠離,反倒從後頭斜插過來,車輪幾乎擦著他腳尖停下。
林樂為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躲,主駕車門彈開,一個人影躥下來,一把攥住他胳膊。
他整個人被那股力道拽得原地轉了個圈,布包從肩頭滑到手肘。
“等——!”
求救的話剛喊出口,一陣天旋地轉,人已經被大力甩進車後座。
林樂為驚呼一聲,身體往前撲去,他本能的伸出雙手撐在皮革座椅上,觸感又涼又硬。
車門砰一聲在身後關上。
眩暈感還沒褪去,撲倒的慣性讓他控製不住的往前沖,額頭直直杵下去……
預想中的疼痛沒有發生。一隻手掌穩穩擋在他額前,掌心溫熱,力道不重,卻恰好將他腦袋攔在半空。
林樂為維持著姿勢,瞬間僵住。
一股若有若無的、有些熟悉的冷香鑽進鼻子。
他撐起上半身,視線順著那隻修長有力的的手緩緩上移——手腕,銀表,袖口,軍裝袖章,肩膀,最後落在一張臉上。
江淮正垂著眼看他,眉峰微蹙,神情裡透著幾分不加掩飾的嫌棄。
林樂為腦子裡嗡的一聲,像有幾百隻蜜蜂同時振翅。
他慌忙搓著身子坐直,手腳並用使勁往後一縮,後背死死抵在車門上。一手捂著被她碰過的額頭,另一隻手在身後胡亂的去摸門把手。
江淮淡淡掃了他一眼,收回手,目光落回手裡的檔案上,聲音不鹹不淡:
“開車。”
伴隨著一陣輕微的震動,轎車緩緩駛了出去。
林樂為這才發現,剛才把他扔進來的,正是此刻開車的徐川寧。
他停了摸索門把手的動作,雙手緊緊絞著布包帶子,咬著唇,整個人縮在車門邊,恨不得把自己嵌進裡頭。
車廂裡安靜的隻剩下引擎嗡鳴聲,他偷偷往旁邊瞄了一眼。
兩邊窗簾拉著,陽光被過濾後透進來,能見度有點低。
江淮就坐在那兒,軍裝挺闊,肩章在暗光裡閃了一下。
眉眼冷利,側臉線條幹凈利落,透著一股成熟女性的、久居上位的沉斂氣場。
她翻了一頁檔案,連餘光都沒分給他。
林樂為咬著嘴巴,盡量把呼吸壓到最輕。
她怎麼知道自己住在哪裡?
“怕什麼?”
正想著,聲音猝然響起,林樂為渾身一激靈。
江淮沒擡頭,但嘴角扯出一個淺淡的笑來,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
林樂為喉嚨發緊。
不怕才奇怪好吧?
他心底暗暗頂撞,但敢怒不敢言,隻抿著嘴,把臉轉向車窗,盯著被簾子遮得嚴嚴實實的玻璃。
車子繼續往前開著,封閉的車廂裡滿是她的氣息,林樂為壓力很大,頭昏腦脹的,太陽穴直突突,手心裡也全是汗。
安靜了大概三分鐘,他實在忍不住了,飛快的瞄了江淮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黏糊的小聲問:
“您……您要帶我去哪兒啊?”
江淮沒擡頭:“到了就知道了。”
林樂為噎住。
見她好像沒有生氣,他膽子大了一些,支支吾吾又憋出一句:“那我能知道……您找我是因為什麼事嗎?”
江淮翻頁的動作頓了頓。
她偏過頭,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下去,落在他驟然收緊的手指上。
“緊張什麼,”她說,“你昨天不是去報案了?”
林樂為小心翼翼的擡眼看她,點點頭。
“那就對了。”
……什麼對了?
沒聽明白她話裡的意思,林樂為愣了一下,腦子裡冒出好幾種猜測,結果思維發散的有點偏,他越想越怕,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江淮看著他臉上那點變化,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林樂為被笑得心裡發毛,趕緊又把頭轉了回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車速漸漸慢下來,幾分鐘後終於停了。
車門從外側開啟,江淮擡腿邁了下去。林樂為生怕讓她多等一秒,連忙從這一邊推門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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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剛沾地,陽光直直刺過來,紮得他眼皮一緊。
他眯著眼擡起頭。
眼前是一棟三層高的灰磚小樓,西式結構卻壓著中式飛簷,門楣上嵌著石刻匾額,“司令公署”四個大字深凹進去。
門口還立著兩名衛兵,挎著槍站得筆直,連眼珠都不轉一下。
他忽然覺得透不過氣,站在原地做了幾個深呼吸。
“跟著。”
江淮從他身側經過,頭也不回地往裡走,徐川寧則緊隨其後,側頭與她低聲說著什麼。
林樂為不敢耽擱,嚥了口唾沫,小跑著跟上去。
進了大門是一條青石鋪的甬道,兩邊種著修剪齊整的冬青。三層主樓門廳開闊,一進去便覺得涼意撲麵。
室內人來人往,穿軍裝的居多,有的邊走邊翻檔案,有的湊在一處交談,也有幾個穿長衫的年輕男人,懷裡抱著資料夾,腳步匆匆,看樣子是文書。
電話鈴聲、打字機聲,劈裡啪啦不絕於耳。
林樂為總覺得她們在看自己,渾身不自在。
“江帥。”
“江帥好。”
一路不斷有人立正敬禮,江淮偶爾頷首,偶爾應一聲。林樂為緊跟在後麵,像隻誤闖進來的小動物。
正準備上樓,旁邊突然躥出一個人影。
“江帥!”
林樂為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是個跟自己差不多年紀的男人,長得十分秀氣。
他懷裡捧著一本檔案,雙手攤開遞到江淮麵前。臉頰泛紅,眼睛卻亮得很,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這份檔案需要您簽個字……”
他聲音越說越小,耳根紅了一片。
江淮單手接過,垂眼掃過檔案,從胸前口袋抽出鋼筆,刷刷簽了名,又合上遞迴去。
“可以了。”
那文書雙手接過後緊緊抱在懷裡,羞澀的低下頭抿著唇淺笑。
林樂為瞧著,暗暗咂了咂嘴。
難道他們都不怕她嗎?
上了二樓,沒等走幾步,迎麵又過來一個女人。軍裝筆挺,肩章比旁人複雜些,一看就是有級別的。
“江帥。”她站定立正。
江淮停下腳步看她。
那軍官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開始說話。內容林樂為聽不清,他努力豎起耳朵也隻隱約捕捉到“陳霜”“漕運”“軍火”幾個詞。
江淮聽著,眉頭微不可察的動了動。
徐川寧看了林樂為一眼,偏了偏頭:“林記者,這邊走。”
林樂為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她往樓梯方向走。身後傳來江淮低沉的嗓音,似乎在交代什麼,他不敢回頭,隻悶頭跟著往上爬。
腳下的地磚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深灰色地毯,軟綿綿的,踩上去沒有聲響。
他環顧四周,三樓長長的走廊內竟一個人影都沒有,安靜異常。
徐川寧領著他,停在走廊盡頭一扇雙開的實木大門前,黃銅把手擦的鋥亮。
她推開一扇,側身讓開:“林記者,請在這裡稍等。”
林樂為點點頭,他往前邁了一步,先是探頭往裡看了個大概,才輕手輕腳走了進去,左右打量。
這間辦公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他正要回頭去問點什麼,徐川寧已經轉身走了,門在眼前輕輕合上。
林樂為抿了抿嘴,回過頭繼續觀察——
正對門是一張寬大的深色實木辦公桌,桌麵光潔,擺著一盞銅座檯燈、一部手搖電話、一疊碼得整整齊齊的檔案,還有些其他文房用具。
桌後是一把高背皮椅,以及椅子後麵一整麵牆的軍事地圖。
他下意識往前走了兩步。
窗邊有一排矮櫃,上頭擺著幾樣裝飾品,多是青花瓷瓶或金屬擺件。
林樂為站在原地,揪著包帶慢慢轉了一圈。
他忽然對“江淮”這兩個字有了實感。
冷不丁打了個顫,他目光又落回那張辦公桌上,發現桌角放著一個相框,背對著他。
他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應該沒事吧?反正沒人……
他朝身後瞅了一眼,豎起耳朵聽門口的動靜。確認安全後,又挪了兩步,這回看清楚了。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邊角有些發黃,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照片上是兩個人,一個穿軍裝的中年女人,眉宇間和江淮有幾分相似,闆著臉坐得筆直。旁邊站著個十幾歲的女孩,麵龐青澀,但個子抽得老高。
林樂為盯著女孩的眼睛看了好幾秒,是年輕時候的江淮。
沒想到從小就這麼老成。
他忍不住揚起唇角。正看得出神,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隔著地毯聽著悶悶的。
他嗖地縮回原位,站得筆直,兩隻手交疊垂在前麵,一副老實巴交的模樣。
果然,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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