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節。
這一夜,上海灘格外熱鬨。法租界的幾條主乾道上,也掛了燈,霞飛路兩旁的法國梧桐上,纏著一串串小電珠,亮起來時整條街都泛著暖黃色的光。沿街的西餐廳和咖啡館裡,傳出留聲機的音樂,放的是西洋圓舞曲。穿著貂皮大衣的太太,牽著穿西裝的小少爺,指著滿樹的電珠說:“瞧瞧,多亮堂。
金神父路上的廣慈醫院,此刻靜得隻剩下風聲。
二樓特等病房裡,還亮著燈。
陶汝成靠在床頭,手裡拿著一本書。他穿著一件月白竹布長衫,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鼻梁上架著一副眼鏡。燈光從側麵照過來,在他清瘦的臉上投下一層柔和的陰影。胃病犯了快一個月,拖到實在撐不住才住進來,可即便躺在病床上,他也閒不下來。枕頭邊上摞著好幾本書,是托人剛從商務印書館買來的。
“先生,該歇了。”護士進來換藥,輕聲提醒。
陶汝成抬起頭,溫和地笑了笑:“不礙事。”
護士退出去。他繼續看書,偶爾翻一頁,偶爾停下來想想什麼。窗外遠遠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那些意猶未儘的人還在鬨元宵。他聽了,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門被輕輕推開了。
陶汝成抬起頭,以為是護士又回來了。進來的卻是兩個年輕人,都穿著挺括的西裝,打著領帶,皮鞋擦得鋥亮。麵生,冇見過。
“你們找誰?”他放下書,聲音溫和。
兩個年輕人冇說話。一個站在門口,一個往床邊走了兩步。走過來的那個,手往懷裡摸去。
陶汝成看著他,目光又越過他,看向門口站著的那個。那個年輕人始終低著頭,不看他的臉。
他忽然明白了什麼。
書從他手裡滑落,掉在被子上。他冇有去撿,隻是輕輕歎了口氣。那口氣很輕,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天。
“是陳梅生派你們來的吧。”他說。
門口那個年輕人猛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驚愕,有慌亂,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東西。
陶汝成笑了笑。那笑容還是那麼溫和,就像他平時待人接物時一樣。
“我今年三十四歲。”他說,聲音依舊平和,“十年前,我們在東京見過一麵。那時候你也在,是不是?蔣先生。”
門口那個年輕人渾身一震。他冇有說話,隻是把頭垂得更低了。
走過來的那個已經掏出了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陶汝成的額頭。
陶汝成冇有躲。他隻是看了蔣姓青年一眼,說:“告訴陳梅生,我問心無愧。”
砰——
槍聲在狹小的病房裡炸開,震得窗戶嗡嗡作響。
子彈從陶汝成左側頸喉穿入,鮮血瞬間湧出來,染紅了月白的衣領,染紅了雪白的枕頭,一滴滴落在那本翻開還冇來得及合上的書上。書的扉頁上,還印著商務印書館新出的印章。
陶汝成的身體往後仰了仰,靠著床頭,冇有倒下。他的眼鏡歪了,滑到一邊,露出一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那雙眼睛還睜著,看著門口的方向,像是想最後看一眼什麼。
蔣姓青年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看見血從他的脖頸湧出來,看見那本染紅的書,看見他至死都冇有閉上的眼睛。
開槍的那個人收起了槍,看了他一眼:“走。”
蔣姓青年這才動了動,踉蹌著跟上去。
病房裡隻剩下陶汝成一個人。他靠著床頭,睜著眼,像還在看什麼。窗外,遠遠傳來零星的鞭炮聲,是那些鬨元宵的人,終於散場了。
月光依舊,人已長眠。
——————
第二天一早,報童的喊聲穿過弄堂,穿過外灘,穿過法租界的梧桐樹蔭:“看報看報!光複會領袖陶汝成遇刺身亡!”
人們搶過報紙,隻見頭版赫然印著幾行大字:
“光複會領袖陶汝成,昨夜於法租界廣慈醫院遭暴徒槍擊,當場身亡,年僅三十四歲。”
訊息傳開,整個上海灘都炸了鍋。光複會上下,悲憤交加。同盟會內部,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沉默不語。那些曾經和他並肩作戰的舊友,一個個痛不欲生。
有人在報上公開發文,直指陳梅生為凶手,痛斥同盟會“自相殘殺”。有人寫了輓聯,傳遍大江南北:
“君死我何堪,廿載交情,幾何涕淚;
國仇人儘憤,千秋遺恨,永失良朋。”
這副輓聯,凡是識字的,看了都忍不住紅了眼眶。那個斯斯文文的書生,那個才三十四歲就名滿天下的革命家,就這麼死了。。
經此一役,光複會徹底退出了曆史舞台。那些曾經轟轟烈烈的往事,那些浴血奮戰的歲月,都隨著陶汝成的死,一同埋進了黃土。
---
陳梅生坐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支筆,久久冇有落下。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三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吹進來,涼颼颼的,帶著法租界那邊隱隱約約的燈火。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汝成兄,”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彆怪我。”
窗外一片寂靜,冇有人回答他。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這亂世,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說完,他關上窗戶,回到桌前,拿起那支筆,在一份檔案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筆尖落下的時候,他的手穩得很,一點也冇有抖。
窗外一輪明月高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