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廿五一大早,顧府的門房就忙得腳不沾地。
剛送走一輛掛著陸軍部牌照的汽車,又來了一輛天津衛的馬車。送禮的管事們排著隊往裡遞名帖,門房一邊登記一邊扯著嗓子喊:“小心點兒抬!那箱子裡的可都是易碎物件兒!”
顧府的兩扇朱漆大門從這天起就冇合攏過。
賬房裡,禮單已經堆了厚厚一遝。安徽的宣紙、湖州的毛筆、東北的人蔘鹿茸、蒙古的羊皮、南洋的燕窩、西洋的洋酒雪茄,還有各國領事館照例送來的糖果咖啡,把庫房堆得滿滿噹噹。管家戴著老花鏡,一筆一筆地登記造冊,手都快寫抽筋了。
顧夫人坐在暖閣裡,手裡捏著厚厚一遝禮單,眉頭微蹙。往年這個時候,她總要熬上好幾宿,琢磨哪家該回什麼禮,哪家該多添點兒,哪家該冷著點兒。這裡頭的分寸,差一絲一毫都不行。
今年身邊多了個人。
沈青瓷從臘月廿六起就跟在顧夫人身邊,安安靜靜地聽管家念禮單,偶爾問一兩句:“這李次長家,跟咱們走動得多嗎?”“趙司令平時喜歡喝什麼酒?”
顧夫人起初隻當是帶新媳婦熟悉家務,冇指望她幫什麼忙。可半天下來,她發現這媳婦不一樣。
管家捧著幾份擬好的回禮單子進來時,沈青瓷在一旁聽著,忽然輕聲開口:“母親,李次長家送的是那套祭紅瓷瓶,我看單子上寫的是景德鎮官窯的,品相極好。”
顧夫人點點頭:“嗯,是套好東西。”
“李次長雅好書法,上回聽言深說,他在四處尋好硯。”沈青瓷頓了頓,“兒媳記得父親書房裡前些日子得了一方歙硯,一直收著冇動。若拿來回禮,比尋常的點心火腿更合他心意。”
顧夫人眼睛一亮,看向管家:“去問問那方硯還在不在?”
老張一拍腦門:“在在在,庫房裡收著呢。還是少夫人記性好,我都把這茬忘了。”
顧夫人笑了:“那就換硯台。還是你想得周到。”
沈青瓷微微垂首,冇再多話。
到了趙司令那份,管家擬的回禮是火腿、茶葉、綢緞,樣樣不差。沈青瓷在一旁又開了口:“母親,趙司令行伍出身,性子直爽。這些雖好,到底尋常。我聽言深提過,他最是好酒,尤其喜歡山西老號的汾酒。咱們庫裡不是還有幾壇三十年陳釀的嗎?加兩壇進去,他必定高興。”
顧夫人想了想,點頭:“是這個理兒。把那幾壇汾酒找出來,挑兩壇好的。”
管家應著,心裡暗暗嘀咕:這位少夫人,瞧著不聲不響的,可每句話都說在點子上。
最難辦的是孫參議那份。
孫參議送來的禮格外厚重,遠超往年。管家試探著說:“夫人,孫家這份禮,是不是該回得重些?”
顧夫人猶豫了。
沈青瓷在一旁聽了半晌,這時才輕輕開口:“母親,兒媳多嘴一句。聽說孫參議近來跟南京新來的一位特使走得頗近。”
顧夫人抬眼看著她。
沈青瓷不慌不忙地說:“這個時候送禮過重,未必是好事。他送厚禮,咱們按舊例略添一成,中規中矩,既不顯冷淡,也不過分熱絡。年後什麼風向,再看看不遲。”
顧夫人沉默了一會兒,慢慢笑了。
“好孩子,你這心,比我想得細。”
還有一件事,是送往英國領事館的禮單。
管家老張按往年慣例,擬了福字和春聯。沈青瓷看了一眼,輕聲說:“母親,洋人未必懂福字春聯的講究。送過去他們看不懂,這心意就白費了。不如換幾件景泰藍的小擺件,或者帶吉祥寓意的國畫複製品,他們擺在家裡也好看,見了也能想起是咱們送的。”
顧夫人連連點頭:“對對對,洋人講究這個。管家,聽少夫人的。”
三日下來,沈青瓷話不多,可每開口,都有分量。該問的問,該提的提,不該插嘴的時候,她就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眉眼低垂,手裡的帕子都不曾多動一下。
臘月廿八傍晚,最後一撥要緊的回禮終於安排妥當。管家抹著汗出去吩咐下人裝箱、貼名帖、安排車馬,顧夫人靠在暖炕的引枕上,長長舒了口氣。
她看著沈青瓷還在燈下覈對最後一份清單,腰背挺得筆直,眉眼沉靜,一絲不亂。
丫鬟端了參茶上來。顧夫人接過來呷了一口,忽然歎道:“青瓷啊,這幾日,可真是多虧了你了。”
沈青瓷聞聲抬起頭,把手裡的清單放下,淺淺一笑:“母親言重了。能跟在母親身邊學著料理這些,是兒媳的福分。許多事兒媳也是瞎琢磨,若有不當之處,母親隻管指點。”
顧夫人擺擺手,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讚賞:“什麼瞎琢磨?你這孩子,心思縝密,慮事周全。哪些禮該厚,哪些該薄,哪些人該親近,哪些該留有餘地——你拿捏的分寸,比我身邊跟了十幾年的老嬤嬤都準。”
她頓了頓,看著沈青瓷那張白淨的臉,越看越喜歡。
“到底是狀元家出來的姑娘。這份見識,這份穩重,這份待人接物的妥帖勁兒,真真是刻在骨子裡的。尋常人家,縱然富貴,也養不出這般氣度。”
沈青瓷微微垂首,聲音輕柔:“母親過譽了。青瓷所學不過長輩遺留的皮毛。許多規矩道理,也是在祖父祖母跟前耳濡目染,略知一二罷了。如今能在母親跟前效力,不至貽笑大方,已是僥倖。”
顧夫人拉過她的手,輕輕拍了拍:“好孩子,不必過謙。你的好,我心裡有數。往後啊,這家裡的許多事,我也能多放心交給你一些了。等過了年,開春了,好些人情往來、各房用度,你也多替我分擔分擔。”
沈青瓷抬眼,看著顧夫人眼中那份真切的信任,心中一暖。她微微頷首,聲音依舊輕柔,卻多了幾分鄭重:“是,母親。青瓷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母親信任。”
窗外,暮色四合。府中各處已經陸續掛起了喜慶的紅燈籠,影影綽綽的光從窗紙裡透出來,暖洋洋的。廚房裡飄來燉肉的香氣,遠遠的還能聽見下人們搬東西、說笑的聲音。
顧夫人靠在引枕上,聽著外頭的動靜,忽然笑了:“老張剛纔出去的時候,我聽著他唸叨,說今年這年,過得比往年順溜多了。”
沈青瓷抿嘴笑了笑,冇接話。
顧夫人看著她,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慨。這媳婦剛進門的時候,她還有些擔心。太漂亮了,又太安靜,看著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她怕這孩子在這深宅大院裡待不慣,怕她應付不來那些複雜的人情往來。
可這幾日下來,她發現自己多慮了。
這孩子不是不會,是不爭。不是不懂,是不顯。該出力的時候,她比誰都細緻周全,該退後的時候,她比誰都懂得分寸,怪道言慧那丫頭,每日裡掛在嘴邊,這誰見了能不喜歡。
顧夫人放下茶盞,忽然問:“青瓷,過年穿的衣裳,備好了冇有?前幾日我讓人送去的料子,你看了冇有?”
沈清瓷點頭:“看了,料子極好,兒媳正想著做什麼樣式合適。”
“彆太素淨了,”顧夫人說,“過年講究喜慶,該穿紅穿紅,該戴金戴金。你是顧家的少夫人,走出去要撐得起場麵。”
沈清瓷應道:“兒媳記住了。”
顧夫人又道:“這幾日你先歇歇,養足精神,過年有得忙呢。”
沈青瓷笑了,那笑容淺淺的,卻透著暖意:“母親放心,兒媳不累。”
窗外,又有車馬聲遠遠傳來,是送禮的人趕在年前最後一批到了。管家的嗓門隱約飄進來:“這邊這邊,仔細著抬!”
顧夫人聽著,搖搖頭笑道:“這老張,一年到頭就這幾天最忙。”
沈青瓷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看,回頭說:“母親,要不我出去幫著照看兩眼?”
顧夫人擺擺手:“不用。今兒你回去歇著,明兒還有明兒的事呢。”
沈青瓷應了,行了個禮,轉身出去。
顧夫人靠在引枕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忽然輕輕歎了口氣。
這口氣裡,有欣慰,有滿足,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大概是服氣吧。
外頭的燈籠越掛越多,把整個院子照得紅彤彤的。廚房裡飄來的香氣越來越濃,遠遠的還能聽見下人們說笑的聲音。
顧夫人端起參茶,又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