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下午的陽光,透過小書房潔淨的玻璃窗,暖融融地灑進來,在鋪著宣紙的紅木書案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空氣裡浮動著墨錠研磨開後的清冽香氣,混合著窗外隱約飄來的、殘菊的淡苦味道。
沈青瓷正微微傾身,站在顧言慧的身後。小姑娘今日練的是顏體,筆畫方正,對她來說有些吃力,小臉憋得微紅,手腕懸得發酸。
“這裡,頓筆要再重一些,蓄力,然後穩穩地送出去。”沈青瓷的聲音很輕,帶著江南口音特有的溫軟。她伸出手,掌心輕輕托住顧言慧有些發抖的小手腕,另一隻手則虛虛地覆蓋在她握筆的小手上,帶著她的力道,在宣紙上緩緩寫出一個飽滿有力的“永”字最後一筆。
“對,就是這樣,感覺到了嗎?”她側過頭,看向顧言慧,唇角自然而然地揚起一抹鼓勵的、極淺淡卻真實的笑容。那笑容如同投在靜湖上的第一縷晨曦,柔和了眉眼間慣有的清冷,讓整張臉瞬間生動明亮起來,頰邊那個平日裡極少顯現的、淺淺的梨渦,也若隱若現。
顧言慧看著紙上那個在自己手下“變”出來的漂亮筆畫,又仰頭看看嫂嫂近在咫尺的溫柔笑顏,眼睛一下子亮了,用力點頭,清脆地應道:“嗯!嫂嫂,我好像會了!”
“真聰明,再自己試一遍。”沈青瓷鬆開手,退開半步,目光含著讚許,看著小姑娘重新專注地提起筆。
就在這時,書房門口的光線似乎暗了一瞬。
沈青瓷若有所覺,抬起眼望去。
顧言深不知何時站在了那裡。他冇有穿外出的正式服裝,隻著一身深青色家常綢衫,身形挺拔如鬆柏,靜靜地倚在門框邊。他剛從外麵回來,又在書房處理幾件公務,眉宇間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那雙深邃的黑眸,此刻卻定定地、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上。
陽光從她身後的窗戶照過來,給她周身鍍上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幾縷碎髮被光線照得近乎透明,柔軟地貼在鬢邊。她方纔教顧言慧時微微傾身,此刻站直了,腰身纖細,脖頸修長,側臉的線條在光暈中優美得不可思議。那笑容的餘韻還停留在她的眼角眉梢,讓那張平日裡過於沉靜、甚至有些疏離的麵容,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活色生香的美。
顧言深就這樣看著她,彷彿忘了移開視線,也忘了身處何地。
那是一種家的感覺,一種他內心深處或許也渴望過、卻從不曾真正擁有過的,屬於尋常夫妻、尋常人家的溫情瞬間。
心臟像是被什麼柔軟而滾燙的東西輕輕燙了一下,隨即是更深的悸動與一種近乎貪婪的渴望。他想讓這笑容停留得更久一些,想讓它隻為自己而綻,想將這一刻的暖意與美好,牢牢鎖在他的世界裡。
他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連顧言慧發現他、驚喜地喊了一聲“大哥!”都未能立刻讓他回神。
沈青瓷在他的目光注視下,那點殘存的笑意漸漸消散,恢複了慣常的平靜。她微微垂下眼簾,避開他過於直接、也過於複雜的凝視,心中卻因他此刻罕見的、毫不掩飾的專注而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瀾。他眼中的情緒太濃烈,有驚豔,有癡迷,還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深沉的渴望,讓她冇來由地感到一絲心慌。
“大哥,你怎麼來了?你看,嫂嫂教我寫的字!”顧言慧獻寶似的舉起自己的“大作”。
顧言深這才彷彿從一場悠長的夢境中醒來,他眨了眨眼,掩去眸底翻湧的情緒,抬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妹妹的字,聲音比平時溫和了些:“有進步。”隨即,他的視線又落回沈青瓷身上,彷彿隻是隨口問道:“在教她寫字?”
“嗯。”沈青瓷輕聲應道,轉身去整理書案上散落的字帖,藉此避開他依舊膠著的目光。
顧言深冇有再說話,隻是走到窗邊,揹著手,目光投向窗外庭院裡開始凋零的花木。但他的心神,顯然並不在景緻上。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隻有顧言慧偶爾提問的稚嫩聲音,和沈青瓷輕柔的解答。
陽光依舊溫暖,墨香依舊清冽。方纔那驚鴻一瞥的笑容與癡癡凝望的目光,卻彷彿成了凝固在時光琥珀裡的某個秘密瞬間。顧言深知道,為了守護這樣的瞬間,為了讓她能偶爾卸下心防,露出這樣真實的笑容,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甚至開始覺得,或許總有一天,他能真正走入這片陽光與墨香之中,而非僅僅是一個癡癡的、隔窗而望的旁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