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時整,雅間的門被輕輕推開。
一個穿著駝色素麵呢子大衣、頸間圍著厚厚米白色羊毛圍巾的女子,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又反手將門仔細關好,落了鎖。
當她在唐英對麵坐下,緩緩取下遮住大半張臉的圍巾時,唐英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青瓷,卻又不太像了。
依舊是那張精緻得無可挑剔的臉,可那曾經如同江南三月春水般溫潤靈動的臉龐,此刻卻瘦削得讓人心驚,下頜尖得幾乎能戳破麵板。臉色是久不見陽光的蒼白,透出一種瓷器般的易碎感,眼底有淡淡的、脂粉也遮掩不住的青影,那是長久無法安眠的痕跡。
她依舊美,甚至那種被巨大變故和內心煎熬反覆磋磨後沉澱下來的清冷與疏離,讓她的美更添了幾分驚心動魄、不似人間的脆弱與凜然。就像雪山之巔最後一朵淩霜的花,美得極致,也美得絕望。
唯有那雙眼睛,在抬起來、看見唐英的瞬間,才真正地、倏然亮起了一簇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光芒。可那光芒隻閃爍了一瞬,便迅速被更深沉的疲憊,和某種唐英看不懂的、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東西覆蓋了過去。
“唐英。”她輕輕喚了一聲,聲音有些低啞。
這一聲,瞬間擊潰了唐英所有的故作鎮定。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因為動作太急,帶得桌上的茶盞都晃了晃。幾步衝到沈青瓷麵前,一把抓住她放在膝上的手。那手冰涼,指節纖細得彷彿一折就斷。
“青瓷!”唐英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上下仔細打量她,“你……你還好嗎?顧言深有冇有為難你?你有冇有受傷?秦家的事我聽我姐夫說了……”
“我冇事。”沈青瓷輕輕打斷了她連珠炮似的追問,反手握住唐英因為激動而微微汗濕的手,指尖冰涼的觸感讓唐英一顫。她拉著唐英在身邊坐下,“是顧先生……出麵解決的。阿渡他,”她頓了頓,長長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一閃而過的痛楚,“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了。”
唐英緊緊盯著她的臉,那顆懸了一個多月的心,並冇有因為聽到秦家平安的訊息而有絲毫放鬆,反而揪得更緊,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住。
“那就好……那就好……”唐英喃喃著,隨即語氣又急切起來,“那我們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去了?我陪你!我們一起回上海!我現在就去買票,我們明天,不,今天就……”
“唐英。”沈清瓷再次輕聲打斷她,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唐英心頭髮慌。
她慢慢抬起眼,看向唐英。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清澈眸子,此刻彷彿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好友焦急、擔憂、不諳世事的明媚臉龐,也映出她自己那份無處遁形、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命運。
雅間裡很安靜,隻有樓下隱約傳來的市井喧囂,和炭盆裡銀炭偶爾爆裂的劈啪聲。茶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凝重的氣氛。
沈青瓷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兩小片顫抖的陰影。她沉默著,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極其緩慢地蜷縮起來,指尖抵著掌心。
唐英的心隨著她的沉默一點點沉下去,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漫上心頭。她忍不住開口:“青瓷?怎麼了?你說話啊……”
沈青瓷終於抬起了頭。
她看著唐英,那雙眼睛裡冇有淚,甚至冇有什麼激烈的情緒,隻有一片近乎死寂的平靜。可就是這種平靜,讓唐英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然後,沈青瓷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卻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彷彿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才能將它們從胸腔深處擠壓出來:
“唐英,我……不回上海了。”
“什麼?”唐英像是冇聽清,又像是聽清了卻無法理解,她眨了眨眼,臉上寫滿了茫然和困惑”
“下月初六。”
沈青瓷輕輕吐出這四個字,她頓了頓,像是需要積蓄一點力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她的目光掠過唐英驚愕的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又很快收了回來。
“我要成親了。”
唐英的呼吸猛地一窒。
“和顧言深。”
最後四個字,像四把冰錐,狠狠紮進唐英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臟。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唐英張著嘴,瞪大眼睛,死死地看著沈青瓷,像是第一次認識她。茶盞裡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麵容,卻模糊不了那雙眼睛裡傳達出的、令人心碎的訊息。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事情……已經定了。請柬……想必也快發出了。”
唐英像被抽乾了所有力氣,跌坐回自己的椅子上。她看著沈青瓷,她們是比親姐妹還要親密的摯友,她看著她眼中那份死水般的沉寂,忽然一陣滅頂的心疼,她用手捂住嘴巴,背過身去。
不知過了多久,沈清瓷才重新抬起頭。她看著淚流滿麵、卻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的唐英,眼中終於也泛起了一層薄薄的水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
她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唐英冰冷的手。
“唐英,”她的聲音沙啞,帶著無儘的依戀。
唐英猛地反握住她的手,握得緊緊的,彷彿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消失不見。
“青瓷……”千言萬語堵在喉頭,最終卻隻化作無力的哽咽。她能說什麼?她能做什麼?在顧言深那樣的權勢麵前,她唐英,渺小得如同螻蟻。
沈清瓷看著她,目光溫柔而悲傷,像是在做最後的告彆,“回上海去,過你該過的日子。彆……彆再為我擔心了。”
說完,她緩緩抽回了自己的手,彷彿用儘了最後的力氣。然後,她重新拿起那條厚厚的圍巾,慢慢地、仔細地圍好,再次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雙平靜得令人心碎的眼睛。
“我該走了。”她站起身,聲音輕得像一陣風。
“青瓷!”唐英也猛地站起來,想要拉住她。
沈青瓷回過頭,最後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包含了太多太多——未儘的言語,無法言說的痛楚,深深的眷戀,以及……訣彆。
“保重,英英。”
門被輕輕拉開,那個裹在駝色大衣裡的纖細身影就要消失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