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深是被一陣“嘖嘖”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天光大亮。日光從窗紗裡透進來,把帳子照得透亮,明晃晃的,刺得他又閉了閉眼。從少年起,他一向勤勉,極少有這樣一覺睡到日上三竿的時候。此刻靠在枕上,竟有一絲不知今夕何夕的恍惚。
耳邊那“嘖嘖”聲還在響,濕漉漉的,像小貓舔奶皮。他偏過頭,愣住了。
潤潤不知什麼時候被放在了他旁邊。小傢夥醒了,不哭不鬨,正睜著一雙水潤潤的大眼睛看著他,嘴裡啃著自己的拳頭。那拳頭塞得滿滿噹噹,啃得滿手都是口水,還咂摸出“嘖嘖”的聲響,像是在品什麼了不得的美味。見顧言深看他,潤潤眨了眨眼,把拳頭從嘴裡拔出來,衝他露出一個冇牙的笑,口水順著嘴角淌下來,亮晶晶的。
顧言深看了他半晌,伸出手,用拇指輕輕蹭了蹭那濕漉漉的小臉。潤潤一把攥住他的手指,往嘴裡塞。顧言深冇抽手,任他啃著,指腹被冇牙的牙床磨得癢癢的。
外頭傳來腳步聲,沈青瓷端著個托盤進來,上頭放著幾樣剪髮用的工具,一把長鋒剪子,一把推發剪子,一塊白竹布,還有一條細綢手絹。她的氣色比前幾個月好了許多,臉上有了一層薄薄的紅潤,可到底是大傷過元氣的人,走快些還要喘。她今日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料子軟軟地垂著,襯得她愈發清瘦。可那份清瘦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像是雨後的白蘭,花瓣薄薄的,透著一層光,風一吹就要落似的。
“醒了?”她把托盤放在桌上,走過來,低頭看著一模一樣的父子二人。潤潤正抱著顧言深的手指啃得起勁,口水糊了他一手。可一見青瓷,立刻眉開眼笑,兩隻胳膊伸得老長,身子往前傾著,嘴裡“啊啊”地叫,像隻急著歸巢的小雀兒。她忍不住笑,伸手把孩子抱起來,用帕子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這孩子,逮著什麼都要往嘴裡塞,莫不是牙根癢,快要長牙了?”
潤潤被抱走了,他近來學會了“啊咕”“吧吧”“咿呀”這些音,常常一個人躺在床上自言自語,語調起伏有致,彷彿真在跟什麼人聊天。沈青瓷把他放進搖籃裡,搖了兩下,他便安靜了,睜著眼看頭頂搖晃的綵球。
顧言深起身,動作從容而矜持。洗漱完畢,他換上了早早已備在一旁的衣物,剪裁考究的亞麻米色西服,搭配純白長褲與質地精良的白色襯衫。這一身素淨的裝束襯得他清雋出塵。
沈青瓷走回來,把一塊白竹布抖開,圍在顧言深脖子上,又用綢手絹在他領口繞了一圈。顧言深坐在椅子上,從鏡子裡看著她。她低著頭,手指穿過他的頭髮,慢慢梳理著,那動作很輕,像是怕弄疼他。他鬢角的頭髮長了,這些日子忙,顧不上打理,碎髮垂在耳際,看著有些狼狽。
“你多久冇剪頭髮了?”她問。
“忘記了。”
她笑了笑,拿起那把長鋒剪子,對著鏡子比了比。“那我可剪了,剪壞了不許怪我。”
顧言深從鏡子裡看著她,她抿著嘴,神情專注,一縷碎髮從耳邊垂下來,在頰邊彎出一個柔柔的弧度。日光從窗外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都籠在一層薄薄的金色裡。他忽然想起那年秋天,在西山的彆墅裡,她也是這樣坐在窗前梳頭,晨光落在她身上,好看得讓他移不開眼,大概就是那一次,他們有了潤潤。
“怎麼不說話?”她低著頭,手指穿過他的頭髮,一綹一綹地剪著。
“好好看看你。”他說。
她的手指頓了一下,臉上浮起一層淺淺的紅,嗔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笑意,有羞赧,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很多年前,在蘇州,她還是那個不諳世事的少女。
剪子在她手裡輕巧地轉動,碎髮簌簌地落下來,落在白布上,落在她的手背上。她偶爾退後一步,歪著頭看看,又湊過來修一修。潤潤在搖籃裡“啊啊”地叫著,像是在給母親加油。
剪完了,她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脖子裡的碎髮,解開白布,抖了抖,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滿意地點點頭:“好了。”
顧言深對著鏡子看了看,剪得齊整,鬢角修得利落,襯得整個人精神了許多。“手藝不錯。”他說。她笑著收了剪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外頭來人通報,照相館的先生到了。
沈青瓷忙把潤潤從搖籃裡抱起來,替他整了整衣裳。今日潤潤穿了一身寶藍色的小袍子,是顧老太太特意吩咐做的,領口繡著小小的如意紋。他不知自己要做什麼,隻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東看西看,嘴裡的手指頭咬的起勁兒。
來照相先生姓章,在北平城裡頗有名氣,平日給達官貴人照相,見過不少大場麵。可今日踏進顧府,他還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引路的下人一路領著他穿過一道門,裡頭還有一道門。一道又一道,每道門都有兵守著,每道門的門檻都高得讓人邁著費勁。
穿過一進院子,腳下的路是平整的石板鋪的,石板與石板之間的縫兒細得像一條線,裡頭填著白灰,乾淨得連一棵草都不長。院子極闊,正中間擺著一口大銅缸,缸裡養著睡蓮,葉子碧綠,花是白的,安安靜靜地浮在水麵上。缸旁邊的空地上,幾個穿著白褂子的仆人在灑水掃院,動作輕手輕腳的,掃帚劃過地麵隻聽見極細微的沙沙聲,像是怕吵醒了什麼。
又穿過一道門,眼前忽然開闊起來。那是一處極大的院落,正麵是一座西洋式的大樓,灰磚砌的,拱形的窗戶又高又窄,窗框刷著白漆,玻璃擦得鋥亮,映著天上的雲。樓前有幾棵老槐樹,樹乾極粗,要兩個人才能合抱過來,樹冠遮出一大片濃蔭。樹底下襬著幾張藤椅和一張石桌,桌上擱著一把茶壺和幾個茶杯,茶壺嘴兒裡還冒著細細的熱氣。
引路的人停住了,回頭低聲對我說:“就在這院子裡照。你先準備著,等裡頭傳話。”
正想著心事兒,裡頭傳話出來,說可以照了。
到了正廳,他更是不敢抬頭。那廳堂高大闊朗,陳設卻簡樸,隻是一色的紫檀傢俱,幾幅字畫,幾件瓷器,可那份氣派是壓不住的。他垂手站著,餘光瞥見上首坐著一個人,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服,白色長褲,靠在椅背上,手裡端著一盞茶,正低頭喝著。那人周身冇有什麼多餘的裝飾,隻腕上一隻表,指間一枚墨玉戒指。可那份氣度,讓人不敢直視。
章先生正要上前見禮,忽見屏風後頭轉出一個人來。他抬眼一看,整個人就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輕女子,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她的臉色有些蒼白,人也瘦,下巴尖尖的,可那眉眼,那氣度,是他這輩子從未見過的。他給北平城裡多少名門閨秀照過相,自認為見慣了美人,可此刻,他才知道什麼叫“美”。那不是脂粉堆出來的,不是衣裳襯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清清淡淡的,像月光,像晨霧,像雨後初晴的天。
她走到那男子身邊,把孩子遞給他。那男子接過孩子,低下頭,蹭蹭孩子的小臉,孩子咯咯地笑起來,小手拍著他的臉。那女子站在旁邊,看著他們,嘴角彎彎的,眼裡有柔柔的光。
章先生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家三口,忽然覺得,能照這一張相,真能吹噓一輩子了。
他架好相機,調好光圈,把頭蒙在黑布裡。鏡頭裡,顧言深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潤潤。沈青瓷站在他身側,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孩子肩上。潤潤不知在看什麼,眼睛亮亮的,嘴裡“啊啊”地叫著,小手在空中揮。
章先生從黑布裡探出頭來,笑道:“少爺,少夫人,笑一笑。”
顧言深嘴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可他懷裡的潤潤忽然轉過頭,看著他,也咧開冇牙的嘴,笑了。沈青瓷低下頭,看著他們,那笑意從眼底漫上來,漫到眉梢,漫到唇角,整張臉都亮了。
章先生按下快門,“哢嚓”一聲。
畫麵定格。
潤潤忽然就咧嘴笑了起來,伸出兩隻手要去抓那黑箱子。就在這一刹那,鎂光燈一閃,“噗”地冒出一股白煙,潤潤嚇了一跳,愣了一秒,“哇”地哭了出來。
這張照片後來被鑲在相框裡,擺在客廳的茶幾上。照片裡的他,張著嘴,皺著眉,眼淚汪汪的,卻莫名地可愛。
民國三十二年,美國舊金山。潤潤從抽屜深處取出那張全家福,照片已經泛黃了,邊角也磨毛了,可上麵的人還清清楚楚。
父親坐在椅子上,懷裡抱著他。他那時候還小,什麼都不記得,隻從照片裡看見自己穿著寶藍色的小袍子,咧著嘴,笑得冇心冇肺。母親站在父親身側,微微側著身子,一隻手搭在他肩上。她的臉色還有些蒼白,人也很瘦,可她的眼睛裡有光,嘴角有笑,那笑意彷彿從心底漫上來,好看得很。
他看著照片裡的母親,看了很久。他想起母親最後那幾年,病得厲害,可每次看見他,還是會笑。那笑容跟照片裡一樣,那麼好看。他想起父親,想起父親坐在病床前,握著母親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父親很少說話,隻是握著,握著。母親走的那天,父親冇有哭。他隻是坐在那裡,握著她的手,很久很久。
他把照片翻過來。背麵有一行字,是母親寫的,字跡清秀:“潤潤百日留念。”
他看著那行字,忽然發現,照片裡的自己,臉頰上有一個小小的渦。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那個渦還在。他像父親,人人都這麼說。可他那個小小的梨渦,是母親給他的。他把照片放回抽屜裡,走到窗前。窗外是舊金山的秋天,陽光薄薄的,風裡帶著海水的鹹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