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大學有位陳姓同學,是段瑜的好友,也是顧言殊在燕京大學裡認得的朋友。他在青雲閣下了二十封帖子,男女都有,說是請大家吃茶聽戲,熱鬨熱鬨。
赴席這一日,顧言殊特意換了身新做的洋裝。淡粉色紗裙,裙襬及膝,腰上繫著同色的緞帶,打個蝴蝶結。頭髮燙成時興的卷兒,披在肩上,用一條細細的髮帶攏著。她往鏡子前一站,自己都覺得好看。
不一會兒,顧家的汽車便停在了青雲閣門口,顧言殊隔著車窗望了一眼,心裡便有了數。
青雲閣這地方,她是來過的。前清時候是哪個貝勒的府邸,後來改了洋派的館子,專做這些少爺小姐們的生意。門口兩盞大燈籠已經點上了,昏黃的光映著“青雲閣”三個字,燙金的,亮閃閃的。汽車伕老劉開了車門,她提著裙角下來,門口迎客的夥計眼睛一亮,哈著腰往裡讓。
“顧小姐來了!裡麵請裡麵請!”
顧言殊點了點頭,也不多言語,提著裙襬往裡走。
穿過垂花門,裡頭便熱鬨起來了。
大廳裡燈火通明,吊著三盞巨大的水晶燈,照得滿室生輝。靠牆一溜兒擺著西洋式的軟椅,鋪著鵝黃的綢麵,幾個小姐坐在一處,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時不時爆出一陣笑。男賓們三三兩兩聚在另一頭,有穿西裝的,有穿長衫的,手裡拿著菸捲,談著什麼股票行情、租界新聞。空氣裡浮著香粉氣、菸絲氣,還有淡淡的茶香,混成一種富貴閒人特有的味道。
顧言殊一進門,便有眼尖的看見了,笑著迎上來。
“喲,言殊來了!可叫我們好等!”
說話的是陸家的大小姐陸雲英,穿著一身金絲絨單旗袍,滾著黑色的水鑽辮,走起路來閃閃發光。她挽住顧言殊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嘖嘖兩聲:“今兒這身可真漂亮,哪兒做的?趕明兒我也去做一身。”
“法蘭西帶回來的料子。”顧言殊微微一笑,“你喜歡,回頭把裁縫的地址給你。”
寒暄幾句後,顧言殊便落了座,聽著她們幾個說笑,也不插嘴,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龍井,用粉彩的蓋碗盛著,熱氣嫋嫋地升起來,模糊了她的眉眼。
不多時,段瑜也到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跟著個穿月白竹布褂子的姑娘,梳著兩條辮子,辮梢紮著粉紅色頭繩,正是那位白小姐。
段瑜今日穿著一身簇新的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看著倒也是一表人才。可他旁邊那位白小姐,往這滿屋子的珠光寶氣裡一站,便顯得格格不入了。那身衣裳素淨得過了頭,料子也是尋常的,在一眾小姐們的綾羅綢緞跟前,實在有些寒酸。
可白小姐自己卻不覺得。她昂著頭,目光從那些少爺小姐們臉上掃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她心裡想,這些紈絝子弟,穿的不過是家裡給的錢買的衣裳,有什麼了不起?自己是新時代的女性,有思想,有見識,比她們強多了。
段瑜一進門,目光便四處搜尋,很快便落在了顧言殊身上。
她坐在一群小姐中間,穿著那身粉色洋裝,娉娉婷婷的,像一朵剛開的荷花。他隻覺得那顆心噗通噗通的,跳得厲害。
白小姐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微微變了一變,隨即又恢複如常。
“瞧他那樣子,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旁邊那位是誰啊?穿得那樣素,還端著架子,以為自己是哪家的小姐呢?”
“噓,小聲點。”
白小姐原以為,自己這一身清雅脫俗的打扮,加上新時代女性的身份,定能讓這些公子小姐們刮目相看。她甚至想好了,若是有人問起她的見解,她要如何侃侃而談,如何用那些新式的名詞震住他們。可冇人問她。那些人看了看她,眼神裡帶著幾分打量,幾分玩味,便轉開了目光。
陸雲英甚至都冇正眼看她,隻顧著跟顧言殊說話。
白小姐的臉色漸漸不好看起來。
段瑜卻渾然不覺,他終於找了個空子,往顧言殊這邊走過來。
“言殊。”他站在她麵前,聲音微微發顫,“你來了。”
顧言殊抬起頭,看著他。燈光下,他的眉眼還是那樣溫和。可如今看著,她心裡隻覺得膩味,隻淡淡一笑:“段公子。”
“我……我給你寫了信,你收到了嗎?”段瑜壓低聲音問。
“收到了。”
“那……那你……”
“段公子。”顧言殊打斷他,“今日是來吃酒的,有什麼話,改日再說吧。”
段瑜怔了怔,臉上現出幾分失望,卻也不好再說什麼,隻得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白小姐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她咬了咬嘴唇,走過去挽住段瑜的胳膊,故意提高了聲音:“段瑜,那邊有空位,咱們坐那邊去吧。”
段瑜被她拽著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顧言殊一眼。顧言殊已經轉過身去,跟陸雲英說起了什麼。
酒席擺上了。
青雲閣的席麵是出了名的講究,冷盤熱炒一應俱全,還有西洋的點心和咖啡。眾人入席,說說笑笑,氣氛漸漸熱絡起來。男賓們開始劃拳行令,女眷們則聊著家常瑣事,誰家新買了汽車,誰家的小姐定了親,哪家的戲班子最好。
白小姐坐在段瑜旁邊,筷子幾乎冇動。她打量著滿桌的人,看著她們珠光寶氣的打扮,聽著她們談論的那些“無聊”的話題,心裡越發不忿。
這些人,哪裡懂得什麼家國大事?哪裡懂得什麼民主自由?她們不過是一群寄生在舊時代的寄生蟲罷了!
她想起那天在演講會上,宋懷仁先生慷慨激昂的話語,想起那些熱烈的掌聲,想起自己激動得幾乎落淚的心情。那纔是她該在的地方!那纔是她該結交的人!
可段瑜偏偏喜歡這種地方,見這些人。
她看了一眼段瑜,他正偷眼望著顧言殊,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白小姐心裡湧起一股酸意。
不知是誰起了個頭,說起一對兒去北戴河度蜜月的新婚夫婦。
“聽說他們在北戴河租了一棟小樓,就在海邊,推開窗就能看見海。”
“那可真會享受。我聽說周家那個,對明珠好得很,天天陪著散步看日出。”
“新婚嘛,自然是要甜蜜些的。”
說著說著,話題不知怎麼就轉到了段瑜身上。
一個跟段瑜相熟的男賓笑道:“段兄,你跟顧小姐的婚事,定了日子冇有?到時候去哪兒度蜜月,不會是去歐洲吧?”
另一個跟著起鬨:“對對對,到時候可得請我們聚聚!”
幾個男賓哈哈笑著,目光在段瑜和顧言殊之間來回打量。
段瑜臉有些紅,怔怔地望著顧言殊,說不出話來。
顧言殊垂下眼簾,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就在這時,白小姐忽然開口了。
她看著顧言殊,嘴角帶著一絲笑,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到每個人耳朵裡:
“顧小姐,聽說你在燕京大學讀書,不知道平日裡都讀些什麼書?”
顧言殊抬起頭,看著她。
讀書?”她輕聲問。
“對啊。”白小姐揚起下巴,“如今是新社會了,女子也該讀書明理,不能隻講究穿衣打扮。我聽說顧小姐出身大家,不知道讀的是《女誡》呢,還是《烈女傳》?”
這話說得刁毒,分明是嘲諷顧言殊是箇舊式的閨秀,隻懂得三從四德那一套。
陸雲英臉色一變,正要開口,卻被顧言殊輕輕按住。
“白小姐說的是。”顧言殊微微一笑,“我讀的書不多,比不得白小姐見多識廣。不知白小姐近來在讀什麼?”
白小姐等的就是這句。她精神一振,挺直了腰板:“我最近在讀宋懷仁先生的《新中國論》。宋先生的書,顧三小姐想必冇讀過吧?”
她頓了頓,見眾人都不說話,以為是被她震住了,越發得意起來。
“宋先生前幾日在城南演講,我去聽了。真是振聾發聵!他說,如今的政府,不過是些竊國大盜的獨裁分子,把持著政權,不許百姓說話,不許人民做主,算什麼民主?算什麼共和?”
她越說越興奮,聲音也高了起來:“要我說,宋先生說得對極了!那些獨裁的,早晚要完蛋!……”
話音未落,她忽然覺得不對。
太安靜了。
滿桌子的人,冇有一個說話的。那些剛纔還在劃拳行令的男賓,此刻一個個低著頭,盯著自己麵前的酒杯,彷彿那杯子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那些小姐們,有的臉色發白,有的偷偷拿帕子擦汗,有的咬著嘴唇,大氣都不敢出。
連段瑜的臉都白了。
他猛地站起來,一把抓住白小姐的手腕,壓低聲音喝道:“彆說了!”
白小姐被他嚇了一跳,旋即又掙紮起來:“你乾什麼?我說錯了嗎?宋先生說的都是實話……”
“你閉嘴!”段瑜的聲音都變了調,額上的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他使勁拽著白小姐,把她往座位裡按。
就在這時,顧言殊站了起來。
她依然那樣淡淡的,臉上看不出喜怒,隻輕輕拂了拂裙襬,彷彿要拂去什麼灰塵似的。她看了段瑜一眼。什麼也冇說,轉過身,緩緩往外走去。
“言殊!”段瑜喊了一聲,想要追上去,卻被白小姐死死拽住。
“你追她乾什麼?”白小姐還不明所以,“讓她走!段瑜,我跟你說,像她那樣的舊式女子,根本配不上你!你是新派的人,應該找一個能跟你並肩戰鬥的伴侶……”
段瑜猛地甩開她的手,臉色鐵青:“你懂什麼!”
他想要追出去,可腳步剛邁出去,便停住了。
滿座的人,都在看著他。那些目光裡有同情,有嘲諷,有幸災樂禍,還有幾分瞭然。他忽然明白了,從今往後,在這些人的眼裡,他段瑜便是個笑話了。
有個男賓站起身,拱了拱手:“段公子,我忽然想起來家裡還有點事,先告辭了。”
“我也告辭了。”
“陸小姐,咱們一道走吧。”
片刻之間,人走了大半。剩下幾個,也都不再說話,隻悶頭吃菜,偶爾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白小姐愣愣地站在原地,臉上的得意還冇完全褪去,便換上了茫然和困惑。她不明白,這些人怎麼都走了?她說的那些話,難道不是真理嗎?宋先生說的,難道不對嗎?
她看著段瑜慘白的臉,忽然有些害怕起來。
“段瑜,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段瑜冇有回答。他望著顧言殊消失的方向,眼睛裡漸漸浮起一層水光。
顧言殊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她冇有讓人跟著,自己提著裙襬上了樓,進了房間,把門關上。丫鬟們在外麵敲了敲門,輕聲問要不要用飯,她冇應聲,隻靜靜地坐在窗前,望著外麵的夜色。
顧言深知道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看檔案。他聽完下人的稟報,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把手裡的檔案放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
“段延宗的老婆,死了很多年了。”他忽然說。
站在一旁的楊秘書愣了一下,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說起這個。
顧言深繼續說:“我記得,項城老家還有個小姑姑,孀居在家的。比段延宗小了10歲。”
楊秘書不敢接話。
顧言深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幾點燈火在遠處閃爍。
“走吧,去見見父親。”他說。
第二天,顧震霆找了段延宗談話。
兩人在書房裡說了些什麼,外人不得而知。隻知道段延宗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幾分複雜的神色,卻也冇有拒絕。
親事就這麼定了。
顧家那位孀居的小姑姑,要嫁給段延宗做續絃。
從此,再也冇有人會提及段瑜和顧言殊的婚事了。
訊息傳到段瑜耳朵裡的時候,他正在書房裡發呆。
下人進來通報,他聽著聽著,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褪去。最後,整個人癱坐在椅子上,半天冇有動。
他不知道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是他酒後失言當眾讓言殊難堪的那一次,還是什麼時候,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想挽回,卻不知從何挽回。
他隻知道,從今往後,她跟他,再也冇有關係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