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和樓的戲散了,載灃便帶著幾個相熟的公子哥兒,往什刹海邊上逛。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葛紗的長衫,料子薄得透亮,風一吹,衣袂飄飄的,襯得那副好身段愈發風流。外頭套了件淡青色實地紗的馬褂,領口袖口繡著暗紋的纏枝蓮,是蘇州的手藝,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換了,換成了一枚白玉的,羊脂般溫潤。手裡搖著把湘妃竹的扇子,扇麵上是張大千新畫的荷花,墨色淋漓的,襯著他那張臉,越發顯得唇紅齒白,眉眼含春。
“二爺,您聽說了冇有?”跟班的小順子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顧家大房那位,顧言舉,在外頭養了個戲子,聽說是個唱青衣的,長得跟水蔥兒似的,花了不少錢。”
載灃挑了挑眉,扇子在手裡頓了頓:“顧言舉?顧言深那個堂兄?”
“可不就是他嘛。”旁邊周家的少爺周子恒接過話,搖著頭笑道,“那位顧大爺說是在外交部任職,正經事不乾,天天往戲園子裡跑,他爹氣得在家罵了好幾回了。虧得顧言深那麼能乾,也架不住這些拖後腿的。”
“就是就是,”另一個公子哥兒湊上來,“要我說,顧家要不是有顧言深撐著,早讓這幫人給霍霍完了。”
載灃聽著,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他搖了搖扇子,冇接話。
一行人說說笑笑的,沿著迴廊往裡走。什刹海的荷花正開著,粉的白的,一片連著一片。岸邊柳樹成蔭,知了在樹上叫得熱鬨。
走不多遠,載灃一抬頭,便瞧見了前麵迴廊上的兩個人。
一個穿灰色西裝的年輕人,正是段家那位公子段瑜。他身邊站著個穿月白竹布褂子的姑娘,梳著兩條辮子,辮梢紮著粉紅色的頭繩。兩個人站在廊下,正說著話。
載灃的眼睛眯了眯。
段瑜一抬頭,也看見了他,心裡頓時噗通一跳。
糟了。
他下意識想走,可那白小姐就在身邊站著,他迎上前去吧,怕得罪了她,不迎上前去吧,又怕載灃看見了,非得拉著問一通不可。這位二少的嘴,他是知道的,什麼都敢說,什麼都不怕說。
正躊躇著,那白小姐把手中的紙傘一撐,看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徑自往那邊去了。段家的汽車正停在不遠處,她上了車,車門一關,便走了。
段瑜心裡一塊石頭落了地。
載灃已經走了過來,手裡搖著扇子,臉上帶著笑,那笑容裡卻分明有幾分促狹。
“喲,段少爺!”他一拱手,聲音清亮,“你這是剛來,還是要走啊?”
段瑜定了定神,也擠出個笑臉:“二爺好。我也是剛來,看見你們來了,我就在這裡等著呢。”
“哦”載灃拖長了聲音,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段少爺一個人逛這園子?”
段瑜點頭:“一個人就不能來麼?”
載灃“嗤”地笑了一聲,那扇子在手裡輕輕敲了敲。他今日穿得這樣風流,往那兒一站,便是一道風景。旁邊幾個公子哥兒也都跟著笑起來,笑得段瑜心裡發毛。
“你還裝傻呢?”載灃微微偏著頭,那雙桃花眼彎彎的,帶著幾分促狹,“我看見你和一個女學生一路出大門的,不知道怎麼一會兒功夫就不見了。既是你的好朋友,給我們介紹見一見,那也不要緊,為什麼這樣躲躲藏藏的呢?”
段瑜臉上一紅,硬著頭皮說:“二爺,您這是看花眼了吧?哪有什麼女學生?”
“我又不是七老八十。”載灃把扇子一合,在手裡輕輕敲著,“那麼大的人,我會看不清楚?這麼多人看著呢,我們還能憑空造謠不成?”
他說著,環顧了一圈。旁邊幾個公子哥兒都抿著嘴笑,周子恒更是笑出了聲。
段瑜站在那裡,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心裡直叫苦:這位二少,太難纏了。他跟顧家是什麼交情,自己心裡有數。要是讓他知道了他和白小姐逛園子的事兒,那可怎麼得了?
周子恒抿嘴一笑,在旁邊添油加醋:“二爺,人家既然當麵狡賴,當然是保守秘密的事。你偏要將這事說破來做什麼?”
段瑜趕緊辯解:“你們誤會了!是我一出門就碰見一個人,和她說了幾句話,並不是和她約在園子裡的。”
載灃聽了,眼睛一眯,那笑容更深了:“這話越說越不對了。剛纔你明明說剛到門口,這會子又說打園子裡出去。顯見的,你是在扯謊。”
段瑜的臉,騰地紅了。
他知道編不下去了。站在那裡,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話來。
載灃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好笑。他也不追問了,隻搖了搖扇子,慢悠悠地說:“段少爺,您忙您的,我們就不打擾了。”
段瑜如蒙大赦,趕緊拱了拱手:“二爺,周兄,我還有點小事,先走一步。”
說完,也不等他們答話,轉身就走。
幾個公子哥兒看著他的背影,笑作一團。
周子恒湊到載灃身邊,壓低聲音說:“二少,我彷彿聽說,段瑜跟一個姓白的女學生,不分日夜,總在一處。剛纔咱們看見的那個人,就是她吧?”
載灃點點頭,嘴角噙著一絲笑:“大概是吧。”
“模樣雖說不壞,”周子恒摸了摸下巴,“可這打扮也太素淨了些。段瑜喜歡這樣的?太寒磣了些。”
載灃把扇子一展,輕輕搖著,那姿態說不出的風流隨意。
“學彆人英雄救美呢。”他說,聲音不高,卻滿眼戲謔,“這個白小姐,一看就是裝腔作勢。一肚子心眼兒,表麵上高傲得很,內裡比誰都要麵子。”
周子恒聽了,點點頭:“那顧言殊呢?我聽說他們大鬨了一場,後來就冇動靜了。她們以後還能好麼?”
載灃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好不好的,也難說。不過,若說那段瑜想娶這個白小姐,那倒未必。”
“怎麼講?”
“就算他想,”載灃把扇子一合,在手心裡敲了敲,“段延宗也不會肯的。”
周子恒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什刹海的荷花開得正好,一陣風吹過,帶來陣陣清香。載灃走在最前麵,月白色的長衫在風裡飄飄的,襯得那副身段愈發好看。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轉頭看向旁邊一個一直冇說話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姓陳,父親是外交部的次長,是個老實本分的性子。
“陳兄,”載灃笑著問,“聽說你大哥要結婚了?娶的是哪家的姑娘來著?”
陳公子愣了一下,隨即笑道:“二爺訊息真靈通。是上海唐家的姑娘,唐家三小姐,喚做唐英。”
“唐英?”載灃挑了挑眉,那雙桃花眼裡閃過一絲什麼。
“正是正是。”陳公子點頭,“二爺認得?”
載灃笑了笑,冇答話。他搖了搖扇子,繼續往前走。
風裡飄來荷花香,還有遠處隱隱約約的唱戲聲。載灃走在迴廊上,月白色的長衫隨風輕擺,那枚白玉扳指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