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舊地
柏林大學的後門有一條小路,鋪著碎石,兩邊是椴樹。鄧楓站在路口看了一會兒,樹比以前高了,枝條伸向天空,光禿禿的,像老人的手指。路上沒什麼人,隻有一隻貓蹲在牆角,舔自己的爪子。他沿著小路往裏走,趙永明跟在後麵,腳步聲踩在碎石上,沙沙的。
走了大概五十米,有一棟灰色的樓房,四層,窗戶窄長,牆麵上爬著枯藤。鄧楓停下來,抬頭看三樓的一扇窗戶。窗簾拉著,灰白色的,看不到裏麵。他在那裏站了十幾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鄧次長,您以前住這兒?”趙永明問。
“三樓。靠左邊那間。”
“跟別人合住?”
“一個人。房子小,放一張床、一張桌子就滿了。冬天冷,暖氣不夠,要蓋兩床被子。”
趙永明看了看那棟樓,又看了看鄧楓的背影,沒再說話。他大概在想,一個中將次長,以前也住過這種地方。其實這種地方不算差,至少是單間,有暖氣。他剛到柏林的時候,連這種房子都租不起,住在一個地下室,窗戶對著街,隻能看到行人的腳。每天早上去上課,從地下室裡爬出來,像一隻從洞裏鑽出來的老鼠。後來得了獎學金,才搬到這裏。三樓,靠左邊,窗戶對著院子,能看到一棵椴樹。春天的時候樹上開滿白花,香氣飄進房間,他在花香裡背單詞,背到半夜。
他們走到小路的盡頭,拐了個彎,到了另一條街。街上有幾家店鋪,麵包店、肉鋪、雜貨店,都關著門,大概還沒到營業時間。隻有一家咖啡館開著,門縫裏透出黃色的光。鄧楓推門進去,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裏麵不大,五六張桌子,一半空著。一個頭髮花白的女人站在櫃枱後麵,穿著白圍裙,正在擦杯子。看見他們進來,放下杯子,用德語說了一句“早上好”。
鄧楓用德語回答,要了兩杯咖啡。女人轉身去煮咖啡,動作很慢,腰彎著,看起來有六十多了。趙永明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鄧楓坐在他對麵。窗外是一條窄街,對麵是一棟舊樓,牆麵上刷著褪色的廣告,看不太清是什麼。
咖啡端上來了,用白瓷杯裝著,杯沿有一個小缺口。鄧楓端起來喝了一口,味道跟十年前差不多,苦,很苦,像是用同一鍋咖啡煮了十年。他記得以前在這條街上住的時候,經常來這家咖啡館。老闆是個胖胖的男人,喜歡聊天,每次他來都要拉著他說半天,問他中國的事情,問他為什麼來德國,問他以後想做什麼。後來那個男人不在了,換了這個女人,大概是他老婆。
“鄧次長,您以前常來這兒?”趙永明問。
“嗯。有時候晚上睡不著,就過來坐坐。喝一杯咖啡,坐一個鐘頭,回去就能睡著了。”
“咖啡不是提神的嗎?”
“對我來說不是。”鄧楓端著杯子,看著窗外,“對我來說,咖啡是安眠藥。喝了就能睡著。”
趙永明大概不太理解,但沒有追問。他低著頭喝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大概也覺得苦。鄧楓把杯子裏的咖啡喝完,放下杯子,看了看錶。九點半了。
“走吧。”
他們出了咖啡館,沿著街走了一段。經過一家書店的時候,鄧楓停下來,看了看櫥窗。櫥窗裡擺著幾本書,都是新出的,封麵花花綠綠的,有一本關於坦克戰的,封麵是一輛坦克,畫得很逼真。他推門進去,書店不大,書架頂到天花板,過道隻夠一個人走。裏麵有一個年輕人,戴著眼鏡,正在整理書架。看見他們進來,說了一句“隨便看”。
鄧楓在書架前走了一圈,找到軍事史那一欄,抽出一本關於一戰步兵戰術的書,翻了翻,放回去了。又抽出一本關於裝甲部隊發展的,看了幾頁,也放回去了。趙永明站在他後麵,不知道他要找什麼。
“鄧次長,您找什麼?”
“沒什麼。隨便看看。”
他不是在找書,是在找一個人。十年前,他在這家書店裏認識了一個人。那個人叫漢斯,比他大幾歲,也是柏林大學的學生,學的是化學。他們在軍事史的書架前碰上了,聊了幾句,發現都是暴風突擊隊戰術的愛好者,後來就經常一起討論。漢斯是**員,參加過反法西斯運動,被警察抓過兩次。他們最後一次見麵是在1932年冬天,漢斯說要離開柏林,去莫斯科,以後再也沒有訊息。
他走到櫃枱前,問那個年輕人:“這家店的老闆換了沒有?”
年輕人抬起頭,想了想。“沒換。老闆是我父親。您認識他?”
“以前來過。很多年前了。”
年輕人點了點頭,沒有多問。鄧楓看了看櫃枱後麵那扇門,門關著,裏麵沒有聲音。他站了兩秒,轉身走了。
出了書店,趙永明忍不住問:“鄧次長,您剛纔是在找人?”
“找一個老朋友。不在了。”
趙永明沒再問。他們沿著街往回走,走到路口的時候,鄧楓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街很窄,兩邊的樓房把天空擠成一條縫。灰濛濛的天,灰濛濛的樓,灰濛濛的街。他站了幾秒,轉身走了。
下午,法肯豪森打來電話。
“鄧,我給你約了人。後天下午三點,國防部,一個叫馮·施泰因的將軍。他在裝備局做事,負責對外技術合作。我跟他說了你的情況,他願意見你。”
“多謝。”
“別謝我。能不能談成,看你自己。”法肯豪森頓了頓,“鄧,有件事我要提醒你。施泰因這個人,跟日本人的關係不錯。你去見他,可能會碰到一些你不願意看到的人。”
鄧楓沉默了一下。“我明白。”
“還有,”法肯豪森又說,“最近柏林不太平。警察在查外國人,尤其是東方人。你們出門小心點,證件帶好。”
“知道了。”
掛了電話,鄧楓站在窗邊,看著外麵的街。天色暗下來了,路燈亮了,黃黃的,照著一小片一小片的行人路。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電車經過,叮叮噹噹的,聲音在冷空氣裡傳得很遠。他想了一會兒施泰因這個人。馮·施泰因,名字聽著耳熟,好像在哪裏見過。他翻了翻記憶,想起來了——在法肯豪森家的那張照片上,站在後排左邊的那個人,年輕,瘦,表情嚴肅。那是十幾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施泰因還是少校,現在大概已經是將軍了。跟日本人關係不錯。法肯豪森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淡,但意思很重。這意味著在談判桌上,他可能會遇到日本人的代表。他們會坐在同一間屋子裏,談同一件事,但目標完全相反。他要的是德國的技術和裝備,日本人要的是德國別給中國技術和裝備。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煙霧在窗戶上凝成一層薄薄的霧,他用手指在上麵畫了一道,霧散了,露出外麵的街。街對麵有一個郵筒,綠色的,旁邊站著一個男人,穿著灰色大衣,戴著帽子,低著頭看報紙。他看了兩秒,覺得那個人有點眼熟。在船上,還是在馬賽火車站,還是在這幾天的街上?他不確定。也許隻是錯覺。在國民黨待了這麼多年,他已經習慣了對每一個人多看兩眼。看得多了,有時候會看出問題,有時候隻是自己嚇自己。他把煙掐滅,拉上窗簾。
趙永明在隔壁房間,大概是睡著了,沒有聲音。走廊裡有腳步聲,很輕,從東頭走到西頭,停了,又走回來。他躺在床上,聽著那個腳步聲,想著後天下午的見麵。施泰因,裝備局,對外技術合作。這些詞在腦子裏轉來轉去,像一盤沒下完的棋。他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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