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暴風雨前的寧靜
羅友勝走後的第三天,南京下了一場大雨。
雨從淩晨開始下,一直下到傍晚都沒有停的意思。鄧楓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淌,把軍委會大院的那些灰色建築都模糊成了一團一團的水彩。遠處的紫金山已經完全看不見了,隻有山腳下那幾棵梧桐樹還在風雨中搖晃著,葉子已經被打落了大半。
桌上的電話響了三聲,停了。又響了三聲,又停了。這是林蔚的暗號——有客人來,問見不見。
鄧楓回到桌前,拿起電話:“誰?”
“軍政部軍務司,錢學儒上校。”林蔚的聲音壓得很低,“他說是何部長讓他來的,有急事。”
鄧楓沉默了一下。錢學儒上次來,是何應欽讓他來拿方案。這次又來,還是“何部長讓他來的”。但“急事”兩個字,讓他心裏微微動了一下。
“讓他進來。”
幾分鐘後,錢學儒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穿雨衣,肩膀和帽簷都濕透了,皮鞋上沾滿了泥水,站在門口像一個剛從水裏撈出來的人。
“鄧次長!”他敬了個禮,聲音有些急促,“何部長讓我來通知您——德械師技術軍士的選拔方案,部裡已經批了。但有一條修改。”
鄧楓指了指沙發:“坐下說。”
錢學儒沒有坐,而是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過來:“何部長說,技術軍士的考覈,必須由軍政部派員監督。”
鄧楓接過檔案,翻開看了看。何應欽的字跡他很熟悉,方正、工整、一絲不苟。修改意見隻有一句話,寫在方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為確保選拔之公正,考覈須由軍政部派員全程監督。”
他把檔案合上,放在桌上。“錢上校,何部長有沒有說,為什麼要加這一條?”
錢學儒猶豫了一下:“何部長說……‘防人之心不可無’。”
鄧楓看著他。這個年輕的軍官臉上有一種為難的表情,像是被夾在兩塊石頭中間,左右為難。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何應欽派這個人來傳話,不是因為他能幹,而是因為他老實。老實人不會撒謊,也不會添油加醋。他說“防人之心不可無”,那就是何應欽的原話。
“錢上校,”他說,“你回去告訴何部長,就說他的意見我收到了。選拔方案可以修改,考覈可以由軍政部派員監督。但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監督可以,乾預不行。軍政部的人可以看,可以記,但不能打分,不能投票。技術軍士的選拔,最終還是要靠考覈成績說話。”
錢學儒掏出筆記本,認真記下來。然後他抬起頭:“鄧次長,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何部長讓我問您——德械師技術軍士的名單,什麼時候能報上來?”
“下個月底。”鄧楓說,“考覈結束後,名單會第一時間報送軍政部備案。”
錢學儒點了點頭,合上筆記本。他站在那裏,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但又不知道該怎麼說。猶豫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鄧次長,我……我能問您一個問題嗎?”
“你說。”
“您為什麼對技術軍士這麼堅持?”錢學儒的聲音很低,像是怕被人聽見,“三個連才一個,對整個德械師來說,這點人根本不夠用。您為了這點人,跟何部長鬧成這樣……值得嗎?”
鄧楓看著他。這個年輕的軍官,問了一個不該問的問題。但他眼裏的困惑是真的——他不理解,為什麼一個中將次長,會為了幾個士官的編製,跟軍政部長頂牛。
“錢上校,”鄧楓說,“你在軍務司做事,應該知道——一支部隊的戰鬥力,不是看它有多少人,而是看它有多少能打仗的人。技術軍士就是這種人。他們不顯眼,不露臉,但他們是部隊的骨頭。沒有骨頭,再多的肉也是一攤爛泥。”
錢學儒站在那裏,若有所思。過了好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我明白了。鄧次長,那我先回去復命了。”
“去吧。”
錢學儒敬了個禮,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鄧楓忽然叫住他:“錢上校。”
他回過頭。
“淋了雨,回去喝碗薑湯。別感冒了。”
錢學儒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謝鄧次長。”
門輕輕關上。鄧楓站在窗前,看著錢學儒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這個人,讓他想起了十年前的自己——老實、認真、相信做事的人應該被善待。但十年的官場生涯告訴他,在這個世界上,做事的人往往是最不被善待的。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檔案,又看了一遍何應欽的批語。“防人之心不可無”——何應欽防的不是技術軍士,是他鄧楓。在何應欽眼裏,他堅持要設技術軍士,不是為了戰鬥力,是為了安插自己的人。這個懷疑,他無法反駁,因為何應欽猜對了一半。
他確實要在技術軍士裡安插自己的人。但不是為了培植私人勢力,而是為了在德械師裡種下一顆顆火種。這些火種,平時不顯山不露水,隻是老老實實地做裝備維護、彈藥統計、工事測算。但到了該亮的時候,他們就會亮起來。
他放下檔案,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的雨聲很大,劈劈啪啪地打在玻璃上,像無數隻小手在敲。他聽著雨聲,腦子裏在想著一個人——劉誌遠。
軍統把他列入了“重點監控名單”,但至今沒有動手。這說明什麼?說明證據不夠,說明有人在保他,或者說明軍統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不管是哪種情況,劉誌遠的日子都不好過。
鄧楓拿起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參謀本部,找趙永明。”
電話那頭等了一會兒,然後傳來趙永明的聲音:“喂?”
“是我。”鄧楓壓低聲音,“你最近跟第三戰區的人有聯絡嗎?”
趙永明沉默了一下:“沒有。鄧次長,出什麼事了?”
“沒什麼。隨便問問。”鄧楓頓了頓,“如果有第三戰區的人找你打聽什麼,不要多問,也不要多說。明白嗎?”
“……明白了。”
鄧楓掛了電話。他知道,這個電話可能會被監聽,所以他說得很隱晦。但他相信趙永明能聽懂——離劉誌遠遠一點,離第三戰區遠一點,離所有可能被牽連的人遠一點。
窗外的雨漸漸小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雨後的空氣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他微微打了個寒噤。遠處的紫金山從雲霧中露出一個模糊的輪廓,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站在窗前,看著那座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個雨夜。那是他在黃埔軍校的第一個秋天,也是這樣一個下雨天。他和陳賡、徐向前幾個人躲在宿舍裡,就著一盞煤油燈,爭論“中國應該走什麼樣的路”。陳賡說“槍杆子裏出政權”,徐向前說“農民是最大的力量”,他說“工業化和現代化纔是根本”。爭到半夜,誰也不服誰,最後隻好各自爬上床睡覺。
那天的雨聲,也是這麼大。
他收回目光,關上窗戶,拿起桌上的軍帽,戴好。然後他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朝樓梯口走去。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的聲響。整棟樓都很安靜,大部分人都已經下班了,隻有幾個視窗還亮著燈。
走到樓梯口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門虛掩著,裏麵的燈還亮著。桌上攤著檔案,筆架上的毛筆還沒有洗。這個房間,他待了不到半年,但已經熟悉得像是自己的家。
他收回目光,走下樓梯。
大樓門口,雨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濛濛的,但西邊的雲層裂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他的車停在台階下麵,司機已經在等了。
他走下台階,拉開車門。正要上車時,他忽然停住了。
街對麵的路燈下,站著一個人。不是那個穿風衣的——那人今天沒來。是一個陌生人,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一頂寬簷帽,帽簷壓得很低。他站在路燈下,雙手插在口袋裏,像是在等人。
鄧楓看著他,他也在看著鄧楓。
兩個人隔著一條濕漉漉的街道,對視了三秒。然後那人轉身,沿著行人路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暮色中。
鄧楓站在原地,看著那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後他彎腰上車,關上車門。
“回中山北路。”他說。
車子緩緩駛出軍委會大院。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裏在想著那個陌生人——他是誰?是軍統的新麵孔,還是組織派來的人?如果是組織的人,為什麼不接頭?如果是軍統的人,為什麼隻是站在那裏看他?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暴風雨要來了。
他睜開眼睛,看著車窗外的街景。雨後的南京城濕漉漉的,路燈的光在水窪裡映出一片一片的倒影。行人匆匆走過,有的撐著傘,有的縮著脖子,都在趕著回家。他看著那些身影,忽然覺得很遠——那些人的生活,跟他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玻璃。他能看見他們,卻走不進他們的世界。
車子在中山北路停下。他下車,習慣性地朝街對麵看了一眼。那個穿風衣的人不在。路燈孤零零地亮著,照著一片濕漉漉的行人路。
他收回目光,推開門,走進公寓樓。樓梯很暗,他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迴響。走到三樓時,他停下來,站在黑暗中。
走廊的盡頭,沒有人在等他。羅友勝已經回了徐州,趙永明在參謀本部值班,劉誌遠在第三戰區不知道什麼地方。這棟樓裡,隻有他一個人。
他掏出鑰匙,開啟房門,走進去。房間裏很暗,他沒有開燈。月光被厚厚的雲層遮住了,隻有窗外的路燈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他站在窗前,看著街對麵那盞孤零零的路燈,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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