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一章廬山集訓
民國二十二年,夏。
廬山。
鄧楓從車窗望出去,漫山遍野的綠意撲麵而來。轎車沿著蜿蜒的山路盤旋而上,每轉一個彎,溫度就低一分,空氣就清冽一分。等車子停在牯嶺鎮口時,南京的暑氣已被徹底拋在了幾百裡外。
“鄧次長,到了。”司機拉開車門。
他走下車,深深吸了一口氣。鬆針和泥土的氣息灌入肺腑,讓他微微恍惚——三年前,他也是這樣走上廬山的。那時他還是個剛剛洗脫嫌疑的團長,忐忑不安地來參加軍官訓練團。如今再來,他已是侍從室高階幕僚、國防部參謀本部次長、中將。
身份變了,但山還是那座山。
“雲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鄧楓轉身,看見一個身材魁梧的中年軍官大步走來,肩章上是兩顆星——中將,和他一樣。
“方兄。”鄧楓微微頷首。
來人叫方天覺,黃埔三期,現任某師師長。兩人在徐州戰役時有過交集,彼時鄧楓守城,方天覺在外圍策應,配合默契。後來各自升遷,倒是許久未見了。
“聽說你從德國回來了?”方天覺熱情地拍著他的肩,“那一趟可給咱們掙了臉麵!毛瑟槍的價錢壓下來多少?我在部隊裏都聽說了——‘鄧次長在柏林,一個人頂一個師’。”
鄧楓笑了笑:“方兄過譽了。不過是跑腿的差事。”
“跑腿?”方天覺哈哈大笑,“你要是跑腿的,那我們這些坐冷板凳的算什麼?”他壓低聲音,“聽說這次集訓,陳長官親自點你的名,要你給高階班講課。雲帆,你現在可是校長跟前的大紅人啊。”
鄧楓麵色如常:“講課不敢當,交流心得罷了。”
方天覺還要說什麼,不遠處有人喊“集合了”,兩人便並肩朝報到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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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地點在牯嶺鎮中心的一棟老式別墅裡。別墅門口已經排起了隊,來的都是各戰區的師以上軍官,不少人還帶著副官和參謀。鄧楓掃了一眼,認出了七八張麵孔——有黃埔同期,有北伐時的戰友,也有在徐州打過交道的。
“鄧次長!”
一個戴眼鏡的少校軍官小跑過來,敬了個禮:“我是訓練團接待處的周明德,陳長官特意交代,給您安排的是東穀的獨立別墅。”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軍官都投來羨慕的目光。東穀別墅是廬山最好的住所之一,往年隻有蔣介石、陳誠這個級別的人才能住。
鄧楓微微皺眉:“不必特殊安排,按標準來就好。”
“這……”周明德麵露難色,“陳長官說了,您還兼著德國顧問團的聯絡工作,需要安靜的環境準備教材。”
“那便如此吧。”鄧楓不再推辭。他知道,這種“特殊待遇”不是他能拒絕的——拒絕了,反而顯得矯情,甚至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他接過房卡,正要離開,餘光瞥見隊伍末尾站著一個人。那人四十來歲,瘦削,麵色微黃,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肩上是一顆星——少將。在一群中將、少將裡,他毫不起眼,但鄧楓的目光卻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因為那人也在看他。
四目相對,那人微微點頭,鄧楓也點頭回應。然後各自移開目光。
方天覺湊過來,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那人你認識?”
“不認識。”
“哦,那是劉誌遠,第三戰區司令部的參謀處長。聽說是個老實人,隻會埋頭做事,不會巴結,所以升得慢。”方天覺的語氣裏帶著一絲不屑。
鄧楓沒接話。他在心裏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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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到手續辦完,鄧楓獨自朝東穀走去。路上要經過一座石橋,橋下溪水潺潺,清澈見底。他在橋上停住腳步,低頭看著水中的倒影。
水裏的那個人,穿著筆挺的將官製服,肩上是兩顆將星,領上是金色領花。和周圍的軍官們沒有任何區別。但他知道,區別在骨頭裏,在血液裡,在那顆從未停止跳動的心臟裡。
他取出那枚銅錢,在掌心握了握。銅錢已經被磨得鋥亮,中間的方孔像一個望不到底的深淵。
“同誌。”他在心裏默默說了一聲,然後收起銅錢,繼續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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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穀別墅果然幽靜。一棟兩層小樓,門前有幾棵老鬆樹,院子裏還有一小片竹林。鄧楓推開房門,裏麵已經打掃乾淨,桌上擺著一摞教材和一份名單。
他坐下來,翻開名單。
這是本期高階戰術班的學員名錄。他逐行掃過,一共四十七人,全是少將以上軍官。有些名字他很熟悉,有些隻聽過傳聞,還有一些——他需要記住。
他的目光再次停在“劉誌遠”三個字上。第三戰區司令部參謀處長,少將。履歷很簡單:保定軍校畢業,歷任排長、連長、營長、團長、旅長、參謀處長,一步一個腳印,沒有任何跳躍。沒有黃埔背景,沒有派係靠山,純粹靠軍功和資歷熬上來的。
這種人,在國民黨軍界要麼是最可靠的實幹派,要麼是最危險的異類。
鄧楓合上名單,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窗外,廬山的雲霧正慢慢湧上來,將整棟別墅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他想起三年前在廬山,蔣介石對他說:“雲帆,中國需要一千個你這樣的人。”那時他以為這句話是壓力。現在他明白了,那句話也是枷鎖——綁住他的手腳,讓他無法掙脫。
有人敲門。
“請進。”
門開了,進來的是一個年輕的少尉,手裏捧著一個檔案袋:“鄧次長,陳長官請您今晚七點到美廬別墅赴宴,為德國顧問團接風。”
“知道了。”
少尉退出去,輕輕帶上門。鄧楓開啟檔案袋,裏麵是一份宴會賓客名單。他掃了一眼:法肯豪森的名字在最前麵,後麵是一串德國軍官的名字,再後麵是中國方麵的陪客——陳誠、何應欽、白崇禧、鄧楓……
都是大人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雲霧越來越濃了,遠處的山峰已經完全看不見。但近處,一棵鬆樹的輪廓依然清晰——虯枝盤錯,紮根在岩石縫裏,任憑風吹霧繞,紋絲不動。
他想起周恩來當年在黃埔對他說過的話:“你懂殺人技,可知救國之術?”
如今他懂了。救國之術,不是技術,不是戰術,甚至不是戰略——是忍耐。是像這棵鬆樹一樣,在岩石縫裏紮根,在雲霧中生長,在暴風雨中屹立不倒。然後,等春天來。
他轉過身,開始整理晚上宴會的著裝。
鏡子裏的那個人,肩章上是兩顆將星,領上是金色領花。他對著鏡子整理領帶,動作一絲不苟。鏡中人也在整理領帶,眼神沉靜,看不出任何波瀾。
很好。
他對自己說:就這樣演下去。演到雲開霧散的那一天。
夜幕降臨,廬山的燈火次第亮起。鄧楓走出東穀別墅,沿著石階朝美廬走去。山風凜冽,吹得鬆濤陣陣。他走得很快,很穩,皮鞋踩在石階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嗒,嗒,嗒。
像倒計時。
但他知道,倒計時的終點,不是他的死亡,而是這箇舊世界的崩塌。而他,隻是那個在崩塌前夜,點燃引信的人。
美廬的燈火在前方亮起,溫暖而明亮。他整了整衣領,推開了那扇門。
門後,是觥籌交錯,是笑語歡聲,是權力的盛宴。
他走進去,微笑,舉杯,和每一個需要打招呼的人打招呼。沒有人看出任何異常。因為異常,早就被他埋在了三年前——埋在了珠江的漁船上,埋在了鐮刀鎚頭的旗幟下,埋在了那枚銅錢的方孔裡。
那一夜,廬山無眠。
而他在眾人的讚美與羨慕中,獨自走回了東穀別墅。推開門,他沒有開燈,隻是站在窗前,看著雲霧中若隱若現的月光。
月亮很圓,很亮,像一枚懸在天上的銅錢。
他輕輕說:“第三年了。”
然後他轉過身,開啟桌上的教材,開始備課。明天,他要在高階戰術班上講第一課:《現代戰爭中的諸兵種協同》。他要講得精彩,講得透徹,講得讓所有人——包括那些德國顧問——都心悅誠服。
因為這是他的戰場。
講台,也是前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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