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二章：德式茶會
頤和路11號的德式小樓裡飄出咖啡香。鄧楓按響門鈴時，隱約聽見屋內留聲機正在播放巴赫的《G弦上的詠嘆調》。開門的是一位穿著普魯士傳統服飾的侍者，用略帶口音的中文說：“鄧廳長，施密特先生已經在等您了。”
客廳的佈置完全是德國風格：深色橡木傢具、厚重的羊毛地毯、牆上掛著黑森林風景油畫。壁爐裡的木柴劈啪作響，驅散了深秋的寒意。
“雲帆，你終於來了。”施密特從沙發上起身。這位德國軍事顧問今天穿了一身便裝，灰色羊毛馬甲配上煙鬥，更像一位大學教授而非軍人。
“讓顧問久等了。”鄧楓遞上一盒雪茄，“聽說您喜歡這個牌子。”
施密特眼睛一亮：“哈瓦那的！老朋友，你太客氣了。”他熟練地剪開雪茄，在鼻端輕嗅，“在南京能收到這樣的禮物，真是難得。”
侍者端上咖啡和點心。施密特等門關上，才壓低聲音說：“雲帆，你上次在廬山提到的江防思路，我仔細研究過了。很有見地，但是...”他頓了頓，“太理想化了。”
鄧楓端起咖啡杯，沒有接話。
“你知道我在中國待了多少年嗎？十年。”施密特靠在沙發背上，“我見過太多完美的計劃，最後都敗給現實。你們的軍隊...怎麼說呢，體係問題太大了。”
“所以更需要改革。”
“改革？”施密特苦笑，“改革需要決心，更需要時間。而日本人，不會給你們時間。”
這話說得很直接。鄧楓放下杯子：“依顧問之見，我們還有多少時間？”
施密特沉默良久，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梧桐葉正黃，在秋風中簌簌落下。
“我在柏林的老同事最近來信，”他背對著鄧楓說，“日本陸軍省和海軍省正在協調行動。最遲明年春天，華北一定會出事。”
鄧楓的心臟猛地一跳。這是極其重要的戰略判斷。
“當然，這隻是我個人推測。”施密特轉過身，臉上又恢復了那種職業性的微笑，“我們還是談談具體的防務吧。你那份江防方案裡，關於高射炮的配置，我覺得可以優化...”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兩人就技術細節進行了深入討論。施密特不愧是專業的軍事顧問，提出的建議一針見血。鄧楓邊聽邊記，心中卻在思考剛才那個關於時間的判斷。
如果施密特的推測準確，那麼留給中國的時間真的不多了。
“對了，”談話接近尾聲時，施密特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們國防部最近是不是在調查情報泄露的事？”
鄧楓的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顧問也聽說了？”
“南京就這麼大，什麼事都瞞不住。”施密特重新點燃雪茄，“我聽說，泄密的方向是江西。有意思的是，那個時間點，正好有幾個德國記者在那一帶採訪。”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鄧楓聽出了弦外之音。施密特在暗示，泄密可能和德國人有關——或者更準確地說，和某些利用德國身份做掩護的人有關。
“感謝顧問提醒。”鄧楓合上筆記本，“我會注意的。”
離開施密特住處時，天色已近黃昏。鄧楓坐進轎車，對司機說：“去新街口，我要買些東西。”
在新街口的中央商場，他走進一家文具店。看似隨意地挑選了幾支鋼筆和墨水，實際上在貨架最底層摸到了一個用膠布粘著的小紙包。這是“磐石”約定的死信箱之一。
回到車上，他拆開紙包。裏麵是一張電影票，日期是明天下午兩點，地點是首都電影院。票根背麵用針尖刺出了三個字：“老地方”。
鄧楓將電影票收好，心中湧起一陣緊張。“老地方”指的是他們在柏林留學時常去的一家咖啡館的佈局——這意味著“磐石”要和他麵對麵接頭。這在南京是極其危險的。
第二天下午一點五十分，鄧楓獨自來到首都電影院。今天上映的是胡蝶主演的《姊妹花》，觀眾大多是女學生和家庭婦女。他買了杯汽水，在最後一排靠角落的位置坐下。
電影開場十分鐘後，一個戴著圓框眼鏡、穿著長衫的中年男子在他身邊坐下。兩人沒有任何交流，直到銀幕上出現一場雨戲。
“雨很大。”中年男子輕聲說，用的是德語。
“但總會停的。”鄧楓用德語回應。這是接頭暗號。
中年男子從懷裏取出一個信封，藉著黑暗塞到鄧楓手中：“看完電影再拆。”
然後他站起身，像是要去洗手間，再也沒有回來。
電影散場時，鄧楓隨著人流走出影院。他沒有立即回國防部，而是繞到附近的玄武湖。在湖心亭裡，他拆開信封。
裏麵是兩份檔案。第一份是關於日本關東軍最新調動的情報，第二份...是一份名單。名單上列著七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麵都標註著職務和背景。
鄧楓的目光在第三個名字上停住：鄭耀先，參謀本部上校參謀，曾留學德國柏林軍事學院，民國二十四年加入復興社特務處...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此人近期頻繁接觸德國顧問團，疑受命調查中德軍事合作中的‘異常情況’。”
信封裡還有一張紙條，是“磐石”的筆跡：“名單上的人都在查你。務必謹慎。另，施密特可信，但不可全信。”
可信但不可全信。這話說得很有深意。
鄧楓將檔案仔細記下，然後將信封撕碎，一片片扔進湖中。紙屑在秋日的湖麵上漂浮片刻，慢慢沉入水底。
回國防部的路上，他在車裏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在快速分析：鄭耀先果然在調查他，而且已經查到了德國這條線。施密特今天的提醒，是善意示警，還是另一種試探？
車到國防部門口時，鄧楓已經調整好狀態。他整了整軍裝，邁著沉穩的步伐走進大樓。
走廊裡遇見鄭耀先，對方依舊笑容可掬：“鄧廳長下午沒在辦公室？”
“去看了場電影。”鄧楓坦然回應，“放鬆放鬆。”
“是該放鬆。”鄭耀先推了推眼鏡，“對了，江防方案的細節，有幾個地方還想請教。不知鄧廳長今晚是否有空？”
“今晚恐怕不行。”鄧楓看看手錶，“陳部長約了我談事。明天如何？”
“那就明天。”鄭耀先點頭，“打擾了。”
兩人擦肩而過時，鄧楓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審視的目光。
回到辦公室，他鎖上門，立即開始書寫密報。今天獲得的資訊太過重要，必須儘快傳遞出去。特別是關於日本可能進攻的時間判斷，這關係到整個戰略佈局。
寫完後，他取出那枚銅錢。冰涼的金屬貼在掌心，讓他想起妹妹鄧瑩離別時說的話：“大哥，這枚銅錢會保佑你。無論遇到什麼困難，都要記得回家的路。”
回家的路...如今這條路上已經佈滿荊棘。
窗外暮色四合，南京城又亮起了萬家燈火。鄧楓站在窗前，望著這座即將迎來暴風雨的城市。
他知道，從今天起，每一步都要更加小心。敵人已經亮出了獠牙，而他要做的，就是在獠牙合攏之前，完成自己的使命。
夜色漸深，長江的水聲隱隱傳來。在這座六朝古都的夜幕下，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正進入最關鍵的階段。
而鄧楓，已經做好了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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