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七章：代號“深淵”
國防部大樓的地下室比想像中更深。鄧楓跟著機要秘書穿過三道鐵門，每一道門都有持槍衛兵把守，需要不同的口令和證件。空氣中瀰漫著檔案紙張特有的陳舊氣味，混合著防潮劑的刺鼻味道。
“廳長，就是這裏。”機要秘書在一扇厚重的鋼製門前停下，門上沒有任何標識，隻有一個編號：B-07。
門從裏麵開啟，一個穿著中山裝、麵容嚴肅的中年人站在門口：“鄧廳長，請進。我是機要檔案室主任，姓吳。”
房間不大，四壁都是頂到天花板的檔案櫃，中間隻有一張長方桌和幾把椅子。吳主任從保險櫃裏取出一個黑色的皮質公文箱，放在桌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是您許可權內可以調閱的最高密級檔案。”吳主任開啟箱子，裏麵整齊地碼放著幾十份資料夾，每個資料夾上都貼著紅色“絕密”標籤，“按照陳部長的指示，您有三天時間在這裏研究。檔案不能帶出這個房間，不能抄錄，不能拍照。”
鄧楓的目光掃過那些資料夾的標題：《江防兵力部署詳圖》、《各戰區彈藥儲備統計》、《德械師整編進度報告》...每一個標題都代表著這個國家最核心的軍事機密。
“我明白。”他點點頭，“有勞吳主任。”
吳主任退出房間，厚重的鐵門在身後關上，發出沉悶的碰撞聲。房間裏隻剩下鄧楓一個人，還有頭頂日光燈管發出的輕微嗡鳴。
他深吸一口氣，開啟了第一份檔案。
這是最新的長江防禦體係全圖，比例尺大到可以看清每一個連級陣地的位置。鄧楓的指尖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江陰要塞到馬當要塞，從九江到武漢，整條長江的防禦部署一覽無餘。
但很快，他皺起了眉頭。地圖上標註的火力點密度，與他在會議上看到的資料有明顯出入——實際部署比紙麵計劃稀薄了至少三成。而在幾個關鍵節點，本該是重兵防守的位置，卻標註著“待補充”或“訓練中”。
他繼續翻閱其他檔案。德械師的整編報告顯示，原計劃裝備二十個師的德式武器，實際上隻到位了不到一半。而那些已經到位的裝備，分配也極不均衡——有的師齊裝滿員，有的師卻還在用老舊的漢陽造。
最觸目驚心的是彈藥儲備統計。按照這份絕密報告，全軍儲備的彈藥隻夠支撐一次大規模會戰。一旦戰事陷入膠著，很多部隊將在半個月內麵臨彈藥枯竭的危險。
鄧楓的手心開始出汗。這些數字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如果日軍此刻發動全麵進攻，長江防線很可能在短時間內崩潰。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記憶關鍵資料。江陰要塞的實際守軍人數、蕪湖段江防的薄弱點、武漢庫存的炮彈數量...每一個數字都關乎成千上萬士兵的生命，也關乎這場戰爭的走向。
時間在寂靜中流逝。當鄧楓看完第十七份檔案時，牆上的時鐘指向下午四點。他揉了揉發酸的眼睛，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
這時，他注意到公文箱最底層還有一個薄薄的資料夾，封麵沒有任何標題，隻貼著一個特殊的藍色標籤——這種標籤他從未見過。
鄧楓小心地取出這份檔案。翻開第一頁，他愣住了。
這是一份關於日本陸軍內部派係鬥爭的分析報告，詳細程度遠超普通情報部門的能力範圍。報告裏不僅列出了日軍各師團長的政治傾向，還預測了他們在不同情況下的可能動向。
更關鍵的是，報告的最後幾頁，竟然是日本海軍與陸軍的矛盾分析——這兩大軍種間的齟齬，在國民黨內部都屬於最高機密。
鄧楓的呼吸急促起來。這份檔案的來源絕不簡單，要麼是潛伏在日軍高層的特工獲取的，要麼...他不敢往下想。
他快速翻閱，在最後一頁的角落，發現了一個極小的標記——三條波浪線，用極淡的鉛筆勾勒而成。
“磐石”！
這份檔案是組織通過特殊渠道送進來的！鄧楓的心臟狂跳起來。這意味著，“磐石”不僅能在國防部內部活動，還能接觸到如此級別的絕密情報。
他強壓住激動，開始仔細研讀這份報告。報告指出，日本陸軍內部存在嚴重的“北進派”與“南進派”之爭，海軍則傾向於南下奪取資源。這種內部分歧，可能會導致日軍在戰略上出現猶豫和誤判。
報告還特別提到，日本關東軍與華北駐屯軍之間存在矛盾，如果中國軍隊能利用這一點，在區域性形成優勢，或許能爭取到寶貴的戰略時間。
鄧楓將這些內容牢牢記在腦中。這份情報的價值，不亞於一個集團軍的兵力。
當他把檔案放回原處時，發現藍色標籤的背麵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閱後三日內，有船離滬，可傳。”
這是“磐石”在告訴他傳遞情報的時機。
牆上的時鐘指向五點，吳主任準時敲門進來：“鄧廳長，時間到了。”
鄧楓合上公文箱，神色如常：“多謝吳主任。這些資料很有價值。”
“這是您的許可權應得的。”吳主任接過箱子，重新鎖進保險櫃，“明天同一時間，您還可以繼續來看。”
回到辦公室，鄧楓立即反鎖房門。他坐在辦公桌前，閉上眼睛，開始在腦海中整理今天看到的一切。江防的薄弱環節、彈藥的短缺、德械師的現狀、還有那份來自“磐石”的日軍內部分析...
這些資訊太過重要，必須儘快傳遞給組織。但怎麼傳？通過常規渠道風險太大，而且“磐石”明確說了“有船離滬”，這意味著要走海路。
他想起父親鄧文淵的商會。長沙商會在上海有碼頭，經常有貨船往來於滬湘之間。如果...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廳長，陳部長讓您過去一趟。”
陳部長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這位軍政部長正在抽雪茄。見鄧楓進來，他指了指對麵的椅子：“雲帆，看了一下午檔案，有什麼感想？”
“觸目驚心。”鄧楓實話實說，“實際情況比我們想像的要嚴峻。”
陳部長吐出一口煙：“是啊。所以校長才這麼著急要整軍備戰。雲帆，你的江防修訂方案要加快，我們沒有太多時間了。”
“我明白。”鄧楓頓了頓，“部長，關於江陰要塞的防務，我有個想法...”
他簡要彙報了利用江心洲設定前置陣地的構想，但隱去了今天下午發現的實際兵力不足的問題。
陳部長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思路是對的。你儘快拿出詳細方案，我要向校長彙報。”
“是。”
從辦公室出來，天色已暗。鄧楓沒有直接回官邸，而是讓司機開到下關碼頭。秋夜的長江波濤洶湧，江麵上漁火點點，遠處有輪船的汽笛聲傳來。
他站在江堤上，望著漆黑的江麵。三天內，有船離開上海。他必須在這之前，把情報送出去。
回到官邸已是深夜。鄧楓在書房裏待到淩晨，用隻有組織能看懂的符號，將今天獲取的關鍵資訊加密整理。他不是寫在紙上，而是記在一本普通的《唐詩三百首》裏——用針尖在特定的字旁刺出微小的孔洞，組成密碼。
做完這一切，他取出那枚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觸感讓他保持清醒。
“深淵...”他輕聲自語。
這個代號真是恰如其分。他現在所做的，就是在這片深淵中，打撈那些能夠照亮前路的資訊。而每一次打撈，都可能讓自己萬劫不復。
但就像“磐石”在報告最後寫的那行小字：“黑暗愈深，星光愈亮。”
他收起銅錢，吹熄油燈。書房陷入黑暗，隻有窗外淡淡的月光，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明天，他還要繼續扮演那個精明能幹的作戰廳廳長。但今夜，他是“深淵”，是在無盡黑暗中傳遞火種的潛伏者。
而那條載著情報的船，將在三天後駛離上海，駛向一個光明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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