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檔案疑雲
國防部檔案室的日光燈管發出輕微的嗡嗡聲,鄧楓站在一排高大的檔案櫃前,指尖劃過那些標註著“絕密”字樣的牛皮紙袋。午後的光線從高高的氣窗斜射進來,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切出明暗交錯的格子。
他是來調閱長江防務的歷史資料的——至少表麵上是這樣。陳部長在上午的會議結束後特意叮囑:“雲帆啊,修訂江防方案不能隻看現狀,得瞭解過去的部署得失。你去檔案室把民國二十年以來相關檔案都看看。”
現在,鄧楓手裏拿著一份標註為“江陰要塞工程詳圖(民國二十二年)”的卷宗。但當他開啟厚厚的資料夾時,最先滑出的卻是一份個人檔案。
封麵上寫著:“鄧楓,黃埔四期,現任國防部作戰廳廳長。”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按照程式,人事檔案應該在軍政部,而不是混在作戰檔案裡。他快速翻開封皮,裏麵是標準的履歷表,從柏林留學到徐州任職,記錄得詳實準確。
但在最後一頁,多了一份用紅筆標註的附錄。標題是:“政治部特別評語”。
評語的內容很簡短:“該同誌留學期間接觸進步思想,歸國後投身革命,立場堅定。在黃埔期間,曾與**員陳賡、徐向前等人交往密切,然經考察,確係信仰三民主義之純粹革命軍人。建議重點培養使用。”
落款處蓋著政治部的公章,簽署日期是民國十五年——正是他剛從黃埔畢業的時候。
鄧楓的指尖冰涼。這份評語本身沒有問題,甚至可以說是對他的一種保護。但問題在於,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份檔案,也不知道政治部曾經對自己做過如此詳細的“考察”。
更關鍵的是,這份檔案出現在這裏,絕不是偶然。
他合上資料夾,裝作繼續尋找江陰要塞的資料。眼角的餘光卻在觀察檔案室的管理員——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文書,戴著厚厚的眼鏡,正在角落的辦公桌前整理卡片。
“李師傅,”鄧楓拿著幾份找到的地圖走過去,“這些檔案我能借閱嗎?大概需要三天時間。”
老文書抬頭,推了推眼鏡:“鄧廳長要借,當然可以。按規定登記一下就行。”
在登記簿上簽字時,鄧楓狀似隨意地問:“咱們檔案室的資料,都是按照什麼順序歸檔的?”
“按部門和時間。”老文書指著牆上的示意圖,“作戰廳的在第三區,人事檔案在第七區...”
“那如果一份檔案放錯了位置,比如作戰檔案裡混進了人事材料,會怎麼處理?”
老文書愣了一下,隨即笑道:“那不可能。每份檔案入庫前都要經過三道檢查,歸檔時還有專人核對。鄧廳長是發現什麼問題了嗎?”
“沒有,隨便問問。”鄧楓微笑,“隻是覺得你們工作真仔細。”
抱著借閱的檔案回到辦公室,鄧楓鎖上門,立即開始檢查那幾份地圖。他一張張地對著燈光檢視,用手指仔細撫摸紙張的邊緣和摺痕。
在第三張地圖——一張標註為“鎮江段江防工事分佈圖”的背麵,他發現了一行用極淡的鉛筆寫下的字跡。需要將地圖傾斜到特定角度,才能看清那些淺淺的劃痕:
“檔已閱,勿慮。近日將有要員視察,慎言。石”
是“磐石”的筆跡。這個“石”字的寫法,與之前密信中的一模一樣。
鄧楓走到窗前,望著樓下來往的軍車和行人。秋日的陽光很好,但他卻感到一陣寒意。“磐石”在檔案室做了手腳,把那份政治部評語放到了他一定能看到的位置。這是在提醒他:你的過去有人關注,要小心。
而那份評語本身,更像是一種警告——國民黨高層早就注意到他與**人的交往,隻是出於某種原因,選擇了“重點培養使用”而不是清除。
這種“善意”,比直接的敵意更讓人不安。
下午四點半,秘書敲門進來:“廳長,陳部長請您去一趟。”
陳部長的辦公室裡茶香裊裊。這位軍政部長正在批閱檔案,見鄧楓進來,指了指對麵的椅子:“坐。江防方案看得怎麼樣了?”
“正在研究。”鄧楓將借閱的檔案放在桌上,“民國二十二年那版的江陰要塞設計,有很多值得借鑒的地方。”
陳部長點點頭,突然話鋒一轉:“雲帆啊,你在德國留學時,是不是認識一個叫施密特的德國軍官?”
鄧楓的心猛地一緊,但臉上依然平靜:“認識。他是馮·塞克特將軍的副官,給我們上過戰術課。”
“他現在是德國軍事顧問團的高階顧問。”陳部長喝了口茶,“昨天他來見我,特別提到了你。說你當年在柏林時,對軍事工程很有見解。”
“施密特先生過獎了。”
“不是過獎。”陳部長放下茶杯,“他建議,讓你參與中德軍事合作專案的審核工作。你覺得呢?”
這是個燙手的山芋。中德軍事合作涉及大量機密,參與審核意味著能接觸到最核心的軍事情報,但也意味著會成為各方關注的焦點。
“部長,我資歷尚淺,恐怕...”
“資歷不是問題。”陳部長打斷他,“施密特說,你是少數既懂軍事又懂工程的中國人。這個位置,非你莫屬。”
話說到這個份上,鄧楓知道不能推辭:“那我聽從部長安排。”
“好。”陳部長滿意地笑了,“相關檔案明天會送到你辦公室。記住,這個專案是校長親自關注的,一定要做好。”
從陳部長辦公室出來,走廊裡正好遇見鄭耀先。這位特派員似乎正要去找陳部長,見到鄧楓,停下腳步。
“鄧廳長,”鄭耀先推了推眼鏡,“聽說您要參與中德合作專案了?恭喜。”
訊息傳得真快。鄧楓微笑回應:“都是部長抬愛。鄭特派員這是...”
“彙報徐州的情況。”鄭耀先說,“趙永明師長把部隊帶得不錯,就是...有些做法太過激進。”
“哦?”
“比如他組建的那個‘特別行動隊’,訓練強度遠超常規部隊。”鄭耀先盯著鄧楓的眼睛,“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按照德國突擊隊的標準在訓練。”
鄧楓麵不改色:“精兵路線是未來趨勢。趙師長有魄力,是好事。”
兩人又寒暄了幾句,各自離開。但鄧楓知道,鄭耀先這番話絕不是隨口說說。他在提醒——或者說警告——趙永明在徐州的動作已經引起注意。
回到辦公室,天色已晚。鄧楓沒有開燈,就著窗外的暮色,取出那份混在檔案中的政治部評語。他仔細研究那個公章——是真的,不是偽造。評語的筆跡也很熟悉,像是當年政治部一位副主任的手筆。
民國十五年...那是北伐剛剛開始的時候。如果他當時被認定為“可疑分子”,就不會有後來的晉陞,更不會有今天的地位。
那麼,是誰在保護他?又是出於什麼目的?
夜色漸濃,南京城華燈初上。鄧楓站在窗前,望著遠處的總統府。那棟建築在夜幕中隻剩下一個輪廓,像一頭蹲伏的巨獸。
他想起在柏林時,一位教授說過的話:“最危險的陷阱,往往偽裝成通往成功的階梯。”
中德合作專案審核、政治部的特別評語、鄭耀先的警告、“磐石”的提醒...所有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此刻在他的腦海中漸漸連成一條線。
有人要把他推向舞台中央,推到聚光燈下。而聚光燈下,每一個瑕疵都會被放大,每一個動作都會被審視。
他取出口袋裏的銅錢,在指尖輕輕轉動。冰涼的金屬表麵已經磨得光滑,那是無數次在黑暗中摩挲的痕跡。
深淵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黑暗,而是突然出現的光。因為那可能不是出口,而是獵人的燈。
鄧楓將銅錢緊緊握在掌心。無論如何,他已經沒有退路。隻能向前,在這片光亮與黑暗交織的深淵中,繼續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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